第90章领袖与胆略相信我,然
“闹事么,最重要的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白发青年笑着说,“不用想的太复杂。”
“挑动情绪,然后显示出你的能力和决心,人们就会跟你走了。”齐预说。
就像迷途的羊群终于找到了他们的头羊。
“头羊啊。”鹿幺小声说道,“我这辈子还没当过领头的人呢。”
她的手轻微地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我尽量吧。”
“这有什么好尽量的。”齐预笑了出来,他绯色的眼睛直视这少女尚显稚嫩的脸,“说实话,我觉得最好坐的位置就是老大了。”
“尤其是人越多越好。”他一边忙着手上的事一边说道,这么了不得的话怎么都不像是应该这么说出来的,鹿幺忍不住想。
“你不用自己动手杀人,自有比你会杀人的人帮你杀人,你不用自己去搜集情报,自有斥候为你打探到所有的消息,你甚至也不用亲自管下面的事,自然会有人代劳,你甚至都不太用自己想方案,因为你的手下会将各种情况和策略都呈到你的面前,你只要从中间挑一种就好了。”齐预轻笑着说,“所以做老大有什么难的么?”
“难的是为什么他们都觉得这个位置应该你来做。”齐预笑着说,“你得拿出过人之处来,证明自己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所以莫问天明明已经让所有人都认为这个位置就该他坐了,后面怎么搞的乱七八糟的了。”鹿幺忍不住质疑道。
因为他的创作者帮他做了太多的弊吧,齐预想,又不肯真正让他成长,又不能让他有替他考虑这些方面让他只贡献他的力量就好了的效忠对象。
齐预笑了笑,“所以他证明他不该得到认可了。”
“但是你毕竟又不是组织一个国家或者一个长期的政党,”齐预笑着说,“你只是要来一次带头闹事,那你展现出一点过人之处就够了。”
鹿幺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托着下巴想了一会,“所以我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比他们都勇敢,而且无所顾虑。”齐预蜻蜓点水地说。
“那是,”鹿幺出了口气,“我在莽撞方面是相当有心得的。”
不过人家怎么说,舍得一身剐,能把皇上拉下马,很多时候只要你够莽,对面还真的就软下来了。
比方说现在,鹿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家客栈的老板和老板娘,别说他们跟着杨月珠混的确还是颇有前途的,不仅得了这么一个大肥差,连灵根都很是上品。
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从哪个倒霉孩子身上扒下来的。
按理说他们不应该在自己的剑下面如土色的,然而事实就是,这两个人在少女闪着寒芒的剑尖下,抖若筛糠,抱成一团,胆战心惊地偷眼看着她的脸色。
“给大家退钱。”鹿幺紧紧地攥着剑柄,“说起来你们也算是杨月珠的亲信了,难道不知道今年的大试多半要取消了么,居然还在哄擡价格,坑蒙拐骗。”
“依我看,退我们每人二十两银子还差不多。”鹿幺说道。
“二十两银子不过分!”马上有人响应道,“我订房就花了十七两,总得有点补偿吧。”
“我花了十九两么,不过没关系,退我二十两也行!”
果然伽罗会打听的市价准确无误,鹿幺在心里想,二十两就是一个大家都最能接受的金额。
而此时,果然所有人都在听她说话。
老板娘的手忍不住抓紧了手中的钱柜钥匙,一人二十两,虽然说他们完全赔得起,但是从来都只有他们从这些人口袋里挖钱,没有谁能让他们往外掏钱的道理。
两人起了身,说是到内室去拿钱。
“当家的。”她低声说道,“要不然叫杨小姐过来?”
“杨小姐如今人在器宗呢。”老板悄声说,“我们为了这种事惊动她,我们以后怎么办?”
“但是我们赔了这么大一笔钱,以后又怎么办?”老板娘的声音有些颤抖,“若是开了这么个头,岂不是往后年年都要受这群东西的挟制了?”
鹿幺觉得自己说了这一阵子,都有点口渴了,她信手拎起了茶壶来,自顾自地给自己倒着茶水。
“仙君,”一个中年人向她说道,“我们不谴几个人跟着这对公婆,万一他们叫人来这么办?”
鹿幺喝了口水。
“我就希望他们叫人来。”鹿幺说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问问昆仑派到底是几个意思,能考考,不能考不考,别耽搁我一年功夫。”
“说的是。”有人说道,“不如直接去找昆仑派地讲讲。”
“更何况,”鹿幺说,“我们虽然烧了她的登记薄,但是万一明年那个杨月珠把今年报过的考生全都不要呢?”
“若是这大试还是她把持着,我们就不会有好日子过。”她淡淡地说,“这昆仑派难道是她家的吗?她说考就考,她说不考就不考?”
“其他人都死绝了么?”她高声说道。
她知道门外定然已经汇聚了不少人,里面想必也有伽罗会安排的托。
她今日里就是奔着闹大去的。
她已经不害怕面对杨月珠了,她想过很多个夜晚,她从前为什么要害怕杨月珠,因为她总是欺负自己。
因为莫问天总是跟他们一起欺负自己,还让自己觉得他在护着自己。
比方说她明明没有犯什么错,然而莫问天就已经替她道歉了,她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对不起莫问天,牵连的他也吃苦。
现在想想他何时在意过自己的感受呢,他替自己认了错受了罚,便无人在意她的清白了,而所有人都只会觉得,她欠了莫问天许多。
以及莫问天真是个难得的好人。
鹿幺对此感到了恶心。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杨月珠根本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了,毕竟她从来没觉得自己配做她的对手,杨月珠知道,在莫问天的心里,鹿幺早已是已经得到的资产,那么自然会被她这轮得不到的白月光完完全全地比下去了。
甚至于,杨月珠所有对自己的霸凌和作践,都是她和莫问天调情的一部分罢了。
所以她怎么会记得自己的脸呢。
一张在她的心里连她的零头都比不上的脸。
鹿幺正思忖着,突然感到了什么。
没错,是灵力的波动,这对夫妻似乎想到自己也不是全无修为之人,不如带着银票逃出去。
她嚯的将剑拔了出来,而其余的修士不约而同地也亮出了武器,将二人牢牢地围在了中间。
“你们可知你们这样,可是要问个抢劫的大罪的。”老板娘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高声喊道,“就算你们得了银钱,能走得了多远。”
“我也没打算走啊。”鹿幺开口说道,“我正想着怎么见到那些高居天上宫阙的人呢,你还真的给大家提供了个思路啊。”
“你说,”鹿幺走上前去,提住了她的前襟,“若是把他们的狗杀了,他们是不是会多少看我们一眼呢?”
“说得好!”不只是屋内的修士,连客栈周围围的水泄不通的看热闹的人也爆发出了一阵欢呼,“说得太好了!”
“他们就是狗,是那些人的狗!”
“那些人既然放狗咬人,就该想到有人会打断他们的狗腿!”
“这两口子,仗着和杨仙君的关系,可是横行霸道多久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宰相门人七品官没听说过吗?”
“说起来,原来这里的客栈老板一家,好像再也没有人见过了。”
“是啊,那老头老太太人可好了,看到流落街头的孩子都不忍心要煮碗面的那种。”
“你不说我都忘了。”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了起来,而这些街坊邻居的话落在鹿幺的耳里心里,让她毛骨悚然。
然后就是浑身的血都要烧起来的愤怒。
“我记得不是编排那老头偷盗客人的东西还淫人妻女么?拉到牢里不由分说就是毒打,老太太为了救他把店给盘出去了,据说这两口子只花了五十两就拿到了这家店。”
“后来救出来了么?”
“不知道啊。”
“那段时间谁敢提他们都要挨板子的,谁还敢讨这个不痛快啊。”
“对了,我记得和他们家最交好的那家,给他们当宴席厨子还自己有个店的那个老王家,这事之后也不见了。”
街坊们的回忆如开闸的洪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老王家当时可是很够意思啊,各种为老板作证鸣冤。”
“结果一家六口好像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只要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睁眼说瞎话之辈,都能猜到这平凡而朴实的两家人的下场了。
那么只会有这两家人么,鹿幺忍不住想,他们可能只害这么两家人么?
“这么说,”她开口了,她感觉自己在发烧,声音却出人意料的冰冷,她从未听过自己这样的声音,像是被愤怒的野火燎过的旷野,生机全无。
“你们两个反倒是该杀头的罪过?!”她质问道。
老板的脸色近乎死人的一样的灰色,“那些街坊邻居胡说八道,我们生意好,遭人嫉妒。”
“嗯,你们生意怎么好的,我们大家也都看到了。”鹿幺说道。
修士们没有说话,只是没有一个人放下武器,也没有一个人移开目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少女的身上,她虽然身材瘦小,从驳杂的发色和瞳色上能看出她出身灵兽的低微来历,然而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却燃着一团火光。
一团足以勾起每个人心头火,烧光这数不清多少年来的不公和不快的块垒的火。
她无论是目光还是手,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说起来他家采购食材是不是总是价格低的要命。”有街坊继续说道。
“那两家是不是他们干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爹就是被他们逼死的!”一个青年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爹在天水阁下面打渔,结果他们让我爹拿鱼给他们。”
“还拿昆仑派来压他。”青年说道,“我爹弄不到合适的鱼,太累了,一次下水就再也没有上来过。”
“你还记得郭馀这个名字吗?!”青年愤然质问道。
而所有人都看清了老板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
他显然,还是记得的。
“还有我妹妹!你还记不记得陈琳了?!”随着这个青年的指认,另一个女人也喊了起来,“我妹妹说是在你这里做工一月有五吊钱,为了攒学费在你这里做满了三个月,结果被你寻隙扣的不剩半吊。”
“去告你们,想和你们对薄公堂。”女人的声音激烈地颤抖着,已经混杂上了哭腔,“结果反而被治了什么劳什子的罪,今年新年大赦天下才被放出来,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见到人连说话都不太会了,现在还在卧病在床。”
“要不然还得照顾她,我早就把你们给捅死了!”她说道,因为过分的愤怒甚至都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些年来,大家明里暗里地吃了你们家多少亏!”有人嚷道,“你们真就不如叫杨大小姐过来,看看她打算给我们一个什么说法!”
“对对对!”
“喊杨大小姐过来啊!”
“狗不是最会叫主人的吗?把你的主人喊来啊!”
人群义愤填膺,将客栈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老板暗暗咬牙,如今也没法顺利脱身了。
“你们是要造反吗?”老板大声说道,“天京里居然出了这样的事,将客栈老板围堵起来勒索钱财,还都亮了刀兵,你以为上面会不管么?!”
人群陷入了一片寂静,显然老板的话让人们想起了很多东西,和很多恐惧。
是啊,他们现在算是造反了吧。
如果那位天帝,或者他那些强的一人一国的朋友们出手。
那他们。。。
恐慌的寂静没持续多久,就被一声轻蔑的笑声打破了。
“上面,上面原来还有喘气的呢?”鹿幺说道,她的嘴角挂着一抹鄙薄的笑,“而且我犯什么错了啊?”
“我来考昆仑派,我想要加入昆仑派,就是想为这个世界做什么,想要保护别人,想要除魔卫道,惩恶扬善。”鹿幺说,“我现在正在做的就是这个!”
“你们那个什么的天帝不是也在那个狗屁不通的新年贺词里说了嘛,希望人人都有向善之心。”鹿幺说道,“我这个人,从来都是听话的好学生的。”
“书上怎么教,上面怎么教,我特么就信什么。”鹿幺说道,“所以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她说,目光咄咄逼视着面前的二人,“你们对你们从前做过的事和你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有什么话要说么?”
“在场的诸位都是昆仑派未来的主人。”鹿幺环顾四周,与每一位应试的修士对视着,发现他们游移的目光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重新恢复了坚定,果然裴东海就是最适合当昆仑派宗主的人,他这套说辞没有几个想要加入昆仑派的普通修士能扛得住。
“那今日里,此时此地,”鹿幺说,“诸位想想,若是作为一个昆仑派弟子应该怎么做?”
“杀了这两个狗东西。”一个低低的声音从压抑了多年的喉管里泄了出来。
然后就是更多的。
“杀了他们两个!”
“杀了!”
“他们早该死了!”
鹿幺握紧了手中的剑。
她知道,现在正是她证明自己事领袖的时候了。
于是她举起了剑,挥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