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晨星与朝晖白虹贯日,
裴东海静静地握着手中的白虹,它霜白色的剑身发出渴望饮血之前的蜂鸣,似乎对裴东海在一处温热强壮的脖颈前一线的地方停下来感到了剧烈的不满。
“你说什么?”裴东海静静地问道。
邵羽生的七星宝刀已经落到了丈许开外,他看了看距离,又看了看眼前的黑衣青年,他咽了口口水,决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交谈的机会。
“我听说,天帝在末那会总坛抓到了贼心不死研究禁忌的末那会残党。”邵羽生说道,“你也许可以用我把她换回来。”
裴东海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的剑没有任何放下的意思。
“我绝对没有骗你。”邵羽生说道,“你大可以去查,我想很快天帝他们也会因为这件事联系你的。”
裴东海依旧看着他。
邵羽生没来由地觉得这个青年的神色中有几分。
倦怠。
是倦怠,不折不扣的倦怠,似乎对一切的发生都感到了不耐烦和无法忍受。
邵羽生紧张地眨了一下眼睛,他不知道这种倦怠代表着什么。
裴东海没有生气,他似乎已经不想生气了。
他只是,对一切都感到了某种绝望。
似乎有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在他的脑中彻底绷断了。
“你是说,他们抓到了一个疑似末那会残党的法外狂徒,没有交给龙城派,也没有公之天下,而是扣在手里,等着和我交易么?”裴东海轻声问道,他的声音甚至有几分发哑。
邵羽生不知道这个青年在想什么,但是肯定是他不懂也不能理解的,他感到了恐惧,无比的恐惧,果然恐惧的最大来源是未知。
“为什么,”裴东海说,“你们会认为这种事是正常的,应该发生的啊。”
“到底是我不正常,还是你们都不正常。”裴东海质问道。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他们也许没有听错,裴东海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哽咽,就像他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一样。
是他不对劲,还是这个世界,全都不对劲。
所有人都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裴东海的手指动了动,白虹发出了更加兴奋和嗜血的鸣声,“你换不回她的。”裴东海宁静地说,“如果是天帝,或者说那位天后做决定的话,除了我自己,谁都换不回来她。”
“你还是死在这里吧啊。”裴东海淡淡地说,然后他擡起了他那双疲惫而死寂的眼睛,看向了周围所有包围这里的高手。
“你们还是全都死在这里吧。”裴东海轻声说道,“毕竟别人杀起你们来,还得费不少力气。”
“既然你们都该死,也想死。”他说,“我就当最后为世界做些什么来行善积德好了。”
老板娘紧紧地蜷缩着身体,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害怕到了极致,她现在不能动弹,不能出声,唯有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身体,这样好像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了。
就不会杀死她了。
她不确定裴东海怎么了。
他应该是疯了,老板娘绝望地想,他听起来绝对是疯了。
然而到底是他不对,还是所有人全不对,老板娘忍不住想,这次大抵是因为来的都是些有名有姓的高手,所以外面有了更多的动静。
但是最终还是归于了死寂。
所有人都死了,老板娘想,裴东海会怎么样,他已经死了么,还是会直接离开。
还是会过来找自己,把自己一并也杀掉,她胡乱地想,听上去裴东海已经对这个世界彻底丧失了希望,那么他顺手把自己也杀死。
也很正常。
她听到了声音,从她头上传来的声音。
“出来吧。”裴东海说,“已经没事了。”
“你不杀我么?”少女猛的擡起了头,黑布从她的眼睛上脱落,骤然射入的阳光让她的眼睛灼痛,而她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涕泪横流。
她的眼睛适应了光线,她看到了裴东海的脸,黑衣青年深深地看着她,他的脸侧还沾着一线血,像是从谁的脖颈里流出来溅到他的脸上,他的手撑在柜台上,老板娘发现他自己也受了些伤,有血液从他的袖管里流出来,和他手上其他人的鲜血融合在一起。
“不。”裴东海轻声说,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多问一句话,他只是转过身,离开了。
老板娘站了起来,她发现她的腿还在发抖,而那个黑衣青年正波澜不惊地将她的凳子摞在她的桌子上,准备处理掉地上的尸体。
“那些我来就可以了。”她连忙说道。
裴东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请问你会怎么处理么?”他问道。
老板娘沉默了,她发现她的确不会。
“所以还是我来吧。”裴东海平淡地说,好像只是在谈论什么日常琐事,他伤得并不轻,老板娘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游移着,然而他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在乎来。
“你,”老板娘忍不住问道,“有什么计划么?”
“嗯。”裴东海礼貌地点了点头,“所以我大概很快就会走的,不会打扰你多久。”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板娘感觉自己多少找回了几分自己的舌头,“我是说,你要去用自己换那个末那会的干部么?”
“差不多吧。”裴东海平静地说,他似乎并不想聊天,只是自顾自地干活。
这明明是去赴死吧,老板娘忍不住想,赴死之前,不想说些什么吗?
“你会死吧。”老板娘忍不住说。
裴东海看着地上的污渍,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也许吧,看他们的意思吧,这也由不得我了。”
他好像在谈论一些不相干的人的不相干的事。
就算是对谈论另外一个人来说,这种感觉也太淡漠了。
“你,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老板娘问道,“你就直接这么去死?”
裴东海看向了她。
在少女的瞳孔中打量着自己。
“差不多吧。”他说,他继续认真地处理着手中的尸体,他当然会考虑怎么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的,裴东海想,但是他现在不想想。
他感觉自己很累。
不只是因为经历了这么激烈的战斗,还因为他的心。
裴东海眨了眨眼睛,他努力地保持自己依旧在干活。
说实话,他很希望这个世界能记得他一些,明朗的,开朗的,意气风发的时候。
然而他好像并没有很好地表现出那些来过。
裴东海总是感觉自己很累,他每次试图意气风发一下的时候,世界总会迫不及待地给他点打击。
“往好处想,”齐预曾经这么建议过,“你肯定是要做大事的人,毕竟老天对你的关注这么紧密。”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根本不想做大事。”裴东海说道。
“是啊。”齐预说,他悠然地给裴东海续上了茶,“我看得出来,你其实是那种更想好好过日子的人。”
“但是你又觉得,你比其他人都强,你必须得为此做些什么,根本没法心安理得地去追求平静的生活。”齐预说,“虽然我很想说,如果你不擅长想这些,那就让我替你想好了。”
“不过还是没法完全代替的吧。”齐预笑了笑,信手丢了几块冰糖进去,晶莹剔透的冰糖瞬间被滚烫的茶水腐蚀的千疮百孔,其实裴东海从前喝茶从来没加过糖。
但是齐预第一次和他喝茶,就孜孜不倦地给他加了好几块。
他发现他的确是个俗人,更喜欢喝加糖的。
“总比我自己瞎琢磨好一些。”裴东海说,“你好像从来不会觉得这些很痛苦。”
“我的确不痛苦。”齐预笑了笑,“因为我没那么在意什么平静幸福的生活,我甚至属于安分不下来的那种,否则在东方教主的安排下,我说不定已经过上了舒服的隐名埋姓的富家翁的日子了。”
“可是我非但不知感激,还把如此伟大的东方教主给送走了。”齐预笑道,“我可能生来就是个混世魔王。”
裴东海笑了笑,“那不也挺好,现在世界真的很缺混世魔王。”
“你的确一天都安分不下来。”裴东海笑着说,“如果等一切都结束了,你打算去做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啊。”齐预端着杯子,看着窗外壮丽的雪山,他似乎想尽可能地看得远些,但是失败了,于是他收回了目光,“你说不定还能活到那时候,我有点难。”他坦然地说。
裴东海看着青年垂下的白色发丝,这本来是耄耋老人才会有的发色。
而这个青年和耄耋老人比起来,还真的很难说谁来日方长。
“那我也不考虑了。”裴东海轻声说道,“我已经受够了被人抛下的感觉了。”
而且他和齐预是灵魂意外相似的人,裴东海想,他们总是喜欢上同一本书,同一样事物,同一种动植物,甚至于相仿的颜色,他回首了一番,发现自己没遇到齐预的时候还真是孤单的紧。
那么没了齐预,那肯定只会更孤单了。
裴东海不想再忍受那样的人生了,他总觉得自己此生也没干太多坏事,不该吃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苦。
“而且我也觉得,我这种人可能也不会活得很长的。”裴东海说道,像是给自己的人生下达了什么断言一样。
齐预看向了他,似乎想对他的发言发表什么意见,但是他最终放弃,青年绯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墙上贴着的舆图,目光从一个个城市中掠过,似乎在端详着这个纷乱的世界,过了一会,他开口说道,“所以,裴东海,你相信一切都会结束的么?”
“我觉得会吧。”裴东海说,“这个世界还能不停地下坠么?”
“我也这么觉得。”齐预说,“在艰难的日子后面,总会有些什么报偿给世人的。”
“世界的荣光之日必将到来。”他说,“不论我到底能不能看到。”
“不过世人肯定已经看到我了。”齐预笑了起来,“他们会怎么看我们呢?”他随意地问道。
“那是你该努力的事。”裴东海也笑了起来,“当然了,我觉得你不打算在这方面过多的努力。”
“谁说的。”齐预说,“欺世盗名不也是坏人必备的任务么?”
然后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裴东海,”他说,“我真的觉得世界应该记住你一些。”
“好事。”他简短地说。
裴东海知道他在指什么,但是说实话他也已经没那么在乎了。
“可我觉得你很好啊。”老板娘突然说道,“你就这么死了,至少我还挺难过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