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荧惑与帝星翻天覆地从
过去这十年,宛如死水一潭的十年里,其实也发生了很多事,就算这个小姑娘没有一桩桩,一件件地念出来,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只是百姓们不被容许知道,就算走漏了什么风声,也不容许被讨论,世人总是健忘的,不出多久,这件事好像就这么水过无痕一般的过去了。
然而世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健忘,就算他们忘记了具体的名字,具体的事件,他们也记住了一个牢牢的事实,上面的那些贵人,把他们当作牲畜一样的豢养,希望他们不要移动,不要交谈,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许拉帮结派,稍微表现不乖顺一点的都是不可留的害群之马,会被迅速拖出族群处理掉,他们只要有口饭吃就绝对的感恩戴德,跪谢天恩,按时足量甚至于超额的奉上肉,蛋和奶来贡这些贵人享用不说,他们不开心了,也可以随便找些畜生来出出气,反正无伤大雅,还有那么多只呢。
这十年来,他们就过的事这样的日子,这就是他们拼尽全力救护和帮助莫问天得到的好日子。
和平了,然后呢。
这样的和平,真的值得和珍贵么?
这是每一个如今坐在广播前的人心里反复萌生的问题。
也许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是另一个问题有。
莫问天对不起他们。
而他们的愤怒也积累到了他非得用血来偿还的程度不可。
他们希望他死,他们都希望他去死,莫问天活着对大家来说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所有想要反抗这个所谓的和平的人都是以卵击石,徒劳无功的,他好像真的觉得这个和平是他什么了不得的成就和伟业一样,任何敢于破坏它的人都会被他用最严厉最令人绝望的手段扑杀。
然后和平又延续了。
书上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么如今这条沉默的大江不想再承载你了,请你沉没吧,永远地沉没在水底,闭上嘴接受你注定腐烂的命运吧。
鹿幺要宣读的东西,就算是她精心筛选了许久,但是还是有很多,她实在不忍心把那些想要让世界变得更好然而却因此丧命的人的名字忽略,她想至少要让人听过这个名字。
说实话,她在最开始整理这些案卷的时候,感到了愤怒,悲哀,甚至于绝望,为什么这些人居然会得到那样的下场,这个世界是不是根本就不奖励所谓的善行和义举。
然而她却渐渐地从绝望中萌生出了些希望来,就算世界不奖励善行和义举,可是却又有这么多人愿意去做,即使知道自己可能只是又进行了一次徒劳无功的冲锋,不过给那些新旧血渍上添上一道。
但是还是有人愿意。
一直有人愿意。
大概这就是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吧,无论结局如何,他们只想对得起自己的心。
于是就能萌生出足以对抗这样的绝望的勇气来。
她终于宣读完了最后一页,她感觉自己的泪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她想忍住,于是深深地垂下了头。
满座寂寂。
这些衮衮诸公,衣冠楚楚地高坐明堂之上,向来口若悬河,说不尽的仁义道德,礼义廉耻,这个时候怎么一言不发了呢。
他们应该说点什么啊。
他们在这些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起到了什么作用,讲一些出来啊。
然而没有,他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或者说,一个字都不敢说。
因为他们在其中,没有半点光彩的行径可言。
他们以为自己会永远坐在高台上,高高在上地审判着世人,而不是被审视,被判决。
谁敢这么做?
那些贱民,那些猪狗们敢于对他们指指点点,多说一句话的,都被处分了。
谁会想自己也能有被明正典刑的一日呢?
齐预静静地看着他们,绯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好像他只是在看着些尸体一般。
“看来大家对我的弹劾,”他开口道,声音硬硬地落在结了冰一般地空气中,好像重重拍下的惊堂木一般,“没有什么异议了?”
众人动了动,有人似乎想冲出来从他的手中抢走那颗珠子,然而他刚刚身形一动,一根钢钎就从他的脖颈穿了出来,血液登时喷溅一地,咕嘟嘟地冒着热气。
齐预垂眼看了尸首一眼,轻微地叹了口气,“不是你们定下的规矩么,法庭不能动刀兵,你们要自己先违反么?”他轻描淡写地说,然后环视着四周,而这些贵人们最后一点幻想也宣告破灭了。
他一定在暗处埋伏了很多人手,足以马上杀掉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的人手。
蹲在房梁上的郁老五收回了手,他重新蛰伏回了黑暗之中,齐预和他说,今日里到场多少公卿,就给他结算多少银子,这可是一单大生意,他和西南帮的弟兄们没有理由不来。
他们这些杀不完拷不尽的贼骨头,最喜欢看这些大人们瑟瑟发抖的样子了。
尤其是在面对他们漫不经心地过于随意地带给很多人的死亡的时候。
那副狗一样的样子,可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啊。
这具尸体横在那里,他的眼睛徒劳地睁着,刻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讶异,此人的修为并不低,然而却死得如此潦草,这个事实让所有人都不敢动弹了。
然而他们依旧不说话。
他们不敢说话,所有的目光都锁在齐预的脸上,试图从那张笑面中找出一线生机来,然而他们找不到。
白发青年将珠子放在了案上,然后退到了一边,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女人走了上来,她虽然戴着兜帽,但是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
因为她那双眼睛,那双被称之为天眼的眼睛,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双眼睛的,只有伽罗城的后人,伽罗会的赛鸿飞了。
而她从斗篷下抽出了一柄剑。
这柄剑很陌生,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而且用料很名贵,锋利的不像话,这样一把好剑,为什么在座的贵人们却完全不识得呢。
似乎是看出了他们的疑问,赛鸿飞开口了。
“你们还记得白虹么?”她问道。
“白虹?!”吃惊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是白虹?
不对啊,白虹不是一把阴邪之极的妨主之剑吗,然而这把剑,清澈,透明,似乎如经历千难万险依旧纯粹如玉壶之冰的道心一般。
这不可能是白虹!
这把剑的锋利程度,就算是那把白虹,也难以企及。
然而下一秒,他们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白虹,正是伽罗城的造物,当年伽罗城将它献给三山派,希望能得到仙门百家的庇护,然而三山派认为区区一把进贡之剑就能如此的空前绝后旷古烁今,那么伽罗城肯定还窝藏了更多的好东西。
所以三山派说,伽罗城什么都没有进攻,他们是不尊王化的化外之地,甚至可能已经和魔教勾结了。
于是伽罗城被踏平了。
他们最终没能找到比白虹更锋利的名剑。
然而却没有人觉得他们欠伽罗城人的命,甚至连一个误会了的道歉都没有。
而如今,旧日的业障,大概是终于追上了这群高居云端的修士们,这把寄居着千万伽罗城平民的冤魂的绝世之剑,落在了有着最明显的伽罗城人特征的后人手中。
它能发挥出的力量,所有的贵人们都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他们从小就学过这样一课,人剑合一的威力,并非是人的修为和器的强大的加和,而是它们的乘方,如果它们能达到绝配的程度,恐怕威力还能再翻一倍。
赛鸿飞本身的修为不俗,如今再加上这把白虹,要斩的人更是仙门百家的魁首,天帝陛下。
就算是莫问天那样的修为,也绝对是接不住这一剑的。
然而他们无计可施,没有人能援救他。
他们开始忍不住有几分嗔怪起了那位天帝,居然就让裴东海给封印了,想做什么之前,没有和其他人商量一番吗?
他们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虽然这位天帝已经登基十年了,他们居然还不怎么熟悉呢。
他们只是立场和利益天然的一体,就认为对方绝对不会背叛,所以他们从来没有费心了解过对方,更遑论真的在对方身上投入什么感情,有什么所谓的私交了。
莫问天对他们也亦然。
所以他们,充其量只是勾结了起来罢了。
齐预没有再多看这些面如死灰的大人们一眼,他看向了那枚珠子,和赛鸿飞微微发抖的手。
她全身都在发抖。
然而齐预知道,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极度的愤怒。
愤怒会让弱者变得强大,齐预想,强者喜欢嘲讽弱者的愤怒,然而他知道,这不过是某种虚张声势,他们不希望弱者愤怒。
天子一怒固然伏尸百万,流血漂卤,然而匹夫一怒也可以流血五步而天下缟素。
赛鸿飞擡起了剑,然后用尽了全身力气劈了下去。
白虹像是感知到了某种宿命一样,直接了当地冲向了那个方向,然后下一秒钟,血花飞溅,宛如伽罗城故土那拍岸的千层白浪。
随着血花落下,所有人的眼前的图景变得清晰了起来,因为被封印者失去了生命而失灵的封印术解开了,横在案上的是一具尸身。
齐预没有骗人,这就是莫问天。
而如今莫问天死了。
没有什么唯美或者悲壮可言,全然死猪一样的尸身。
那张脸从案边滚落了下来,所有人都能认出来,那就是天帝的那张脸,虽然能看出些英俊的痕迹来,然而却如用旧的瓷器结上了一层牙垢般黄色的一样,让人没来由的觉得有几分恶心。
堂上顿时大乱。
有人在尖叫,有人昏倒了,而这些骚乱和恐惧明白地告诉守在传音珠旁的人们,莫问天死了,如假包换的死了。
起初是沉默。
被攥紧的心脏似乎空茫的空跳了一下。
然后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欢呼声已经从自己的喉咙里争先恐后的溢了出来。
而大街小巷充满了这样的欢呼声。
情不自禁的人,并非只有自己。
什么戒严令,什么仙门百家,统统都见鬼去吧,一瞬间街头巷尾就全都塞满了人,人们就像是第一次学会说话,或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一样,大声地说着话,说着各种各样的话,表达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迷茫,游移,愤怒,喜悦,希望。
没有人敢来管他们,这些欺软怕硬的仙门弟子一下子竟不见了踪影,怕是知道若是此时敢去触人霉头,定然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然而如今是他们想躲就能躲的了么?
人们的脚自己动了起来,他们要把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鱼肉百姓的家伙揪出来,就在今天,就在现在。
他们的报应,也应该追上他们了。
整个世界都乱起来了。
齐预平静地听着慌不择路的弟子通报外面的事,他轻轻地靠在栏杆边,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欣赏着这些人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般惊惧的神情。
他把这个世道搞乱了,应该死了很多人吧,他想,裴东海会怎么想呢。
事实证明,也只有这样不可了,齐预想,既然裴东海那样的人在这个世道上只能纷纷零落成泥碾作尘的话,那么果然还是得由他这种人来收拾了。
裴东海那样的人被你们残杀殆尽之后,会登场的是什么人,你们不会毫无准备吧。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就很简单了。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仅此而已,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