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还乡与母亲君从故乡来
乱起八方。
梅可焕第一次对这个词有了这么直观的认识。
他从未想过仙门百家这个系统能如此摧枯拉朽一般的坍塌,他不止认为它大而不倒,它简直就是大而不能倒,就算有莫问天那样横空出世的救世主和天才又怎么样,他只是被纳入到了这个体系之中,让它更加固若金汤,坚不可摧了。
所以梅可焕从没想过这是可以被打败的敌人。
“这样嘛?”赛云鹤闻言露出了一个满不在乎的神情,“那你当年为什么和我妈妈走了,没有留下和我爸爸站在一边呢。”
梅可焕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对仙门百家有一种入骨的,近乎于本能的敬畏,然而在十年前,好不容易回到了它的荫蔽之下的时候,他却毅然决然地选择放弃了它。
“因为我就是跟着你妈的啊。”他笑了笑,“按照法律来说,我是你妈的婚前财产。”
赛云鹤笑了起来。
“我妈要回伽罗城去了。”她说,“梅先生,你怎么打算的呢?”
“我听鹿幺说,梅先生是打算写一本这么多年在仙门的见闻录,给大家开开眼界,那跟我妈去伽罗城还挺合适的。”
赛云鹤说道,她擡起眼睛来看着梅可焕。
梅可焕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的乖觉程度每一次都能突破他的认知,他当然知道赛鸿飞在筹备回归伽罗城的事,这个世道已经被彻底引爆了,对于伽罗会来说,也到了落幕的时候了,赛鸿飞手下一大半的人马都是伽罗城的移民,剩下的多少也和这些人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
“只有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乡人啊。”梅可焕不由自主地感叹道。
“你是彻头彻尾的伽罗会的人。”赛云鹤说道,“所以如果你想的话,伽罗城也是你的故乡。”
“因为我妈在那里啊。”赛云鹤轻描淡写地说,“不是这样的吗?”
妈妈在的地方,就是故乡。
这是这世间最不折不扣的真理之一。
梅可焕突然感到了几分酸意,从心底漫上眼眶的酸意,他自幼孤独,虽然经历了不少事,但是他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的,酸意。
眼泪几乎要落下来了的感觉。
“这样。”梅可焕轻声说道,“伽罗城,是个怎么样的地方?”他问道。
“我妈说,那里气候很好,物产丰富,”赛云鹤说道,“周围有波涛汹涌的海洋,刀劈斧凿一样的锋利海岸,但是中心的岛屿,却有各种各样的鲜花和水果,以及漂亮的,特别的乌鸦。”
“还有丰饶的矿脉,不熄的海底阴火。”她轻声说道,“反正是每个遗民做梦都想回到的故乡。”
梅可焕看向了自己的乌鸦纹身,黑色的鸟的头颅固执地朝向一个方向,他突然对还乡这个词激起了强烈的感情,人真的会把自己从未亲眼见过的地方当成故乡么?
也许是会的,他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那我就和你们一起走。”他笑了笑,说道。
赛云鹤眯起了眼睛,也笑了笑,“是和我妈他们,”她笑着说,女孩轻松地摇晃着自己的双脚,她擡起了自己的手腕,给梅可焕看上面挂着的小挂坠。
一朵半开之莲。
“我现在也有我自己的,”赛云鹤笑了笑,“组织了。”
梅可焕很想本能地反驳她,你今年才十二岁,然而他想到眼前的这个女孩,他看着长大的女孩,说出的这句话并非是一个小女孩的幼稚或者异想天开,她的确已经是末那会的人,甚至还立了几桩大功。
她已经比自己强了啊,梅可焕苦笑了一声,“是啊。”他说,“你打算做什么呢?”
梅可焕知道,展龙图也暂时不会和赛鸿飞前往伽罗城,他说,他得为那些一直还算尽忠职守的龙城派弟子负责,他会带着他们尽可能地为这个世界发挥些自己的作用,将目前过于浩浩汤汤,暴力血腥的反抗引导到最好的方向去。
但是赛云鹤的计划无疑不是跟着她的父亲。
果然女孩仰起了头,看着晴明的夜空,伽罗会大多数时间都活动在地下暗河中,他们很少长时间地呆在外面,所以这样布满星辰的夜空对这个女孩来说大概是个新鲜的盛景。
“我不知道。”赛云鹤说道,“但是我想参与到这场,动乱,或者起义,你管它叫什么都好的活动中去。”
“也许我会找到我的人生方向。”她说,“和我想要的世界吧。”
“齐教主觉得无论听从谁的教诲,都不如自己亲自去体验一下。”赛云鹤说,“所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得抓住这个机会好好体验一下。”
“不和你父亲一起了?”梅可焕画蛇添足地问道。
“不。”赛云鹤笑着说,“希望他也能搞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吧。”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梅先生。”赛云鹤说,她看向了梅可焕,这个女孩的脸虽然很幼稚,但是她的眼睛却有着与她这个年纪完全不相称的平静,“有朝一日,我也会回到故乡的。”她认真地说。
梅可焕怔了一下,“是啊。”他说,“那你也不和齐教主一起了?”
“齐教主说他大概快死了。”赛云鹤托着下巴,看着天上的星星,“末那会的人各自有各自的任务,他说如果我能做到的话,他也可以安排给我一个。”
“他安排给你什么了?”梅可焕轻声问道。
“成为对得起自己和世界的大人。”赛云鹤笑了笑,“然后最好成为这样的老人。”
“他觉得我可以替他盯着这个世界,”女孩说,她擡着头,星辉洒在她的脸上,“毕竟我从小就不学好,他觉得还颇有几分像他。”
梅可焕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小时候什么样子?”他问道,“这大家还真的不知道。”
赛云鹤眨了眨眼睛。
的确,无论是戏台上,还是话本中,还是其他人的口中,没有人提及过齐预年幼时的故事,他好像也从未对任何人讲起过他童年的过往,除了一个人。
她自己。
她还记得那个春日里的良夜,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晴朗,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花香,每一颗星星都是如此的明亮和清澈。
他说了他的父母,他的童年,以及他的出走。
好像并没有什么可以保密的必要,但是也的确只对她一个人说起过。
大概他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好故事,并不适合讲给每一个听吧。
赛云鹤沉默了一会。
“我觉得他没有我坏。”她说,挤了挤眼睛,“我这个年纪,就犯下如此多的滔天大罪,砍头抄家的勾当,可见前途无量啊。”
梅可焕无奈地出了口气,“是啊是啊,”他说,“不过我带着仙门百家的考生作弊的时候,那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赛云鹤笑了一声,“那梅先生好好和我说说当年的英雄事迹吧。”
梅可焕当然知道赛云鹤想听的是什么,怎么找到潜在的客户,怎么联络,怎么保密,怎么组织,怎么收摊,她很早之前就希望自己能把这些经验传授给她了,但是他总是觉得好像教给小孩子这些不太好。
不过现在也没有这个顾虑了,梅可焕想,他还真的可以倾囊相授了。
不知道赛云鹤出师之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乱臣贼子呢?
现在连天帝都身首异处了,想必也没有什么人该被叫做乱臣贼子了,梅可焕严谨地想,仿佛又看到了那颗高挂在天京正中央的莫问天的头颅。
过去的,那位战无不胜,不可一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挥一挥衣袖就能让九州震动,动一动手指就能如同碾死一只虫虱一样地毁灭众生的天帝的头颅。
它就那么挂在通往天宫的白玉桥的高杆上,代表着过去的那个不敢反抗亦不能反抗,连说话与目光都是犯罪,只能默默忍受的时代的彻底终结。
这副景象固然恐怖到有几分可怜,但是想到他制造了多少恐怖可怜的景象之后,梅可焕的心中也很难继续升起什么悲天悯人来了。
只能说既然你将这个世界推到了这样的末法时代里去,那么人人自然都会受到自己的审判,不是来自什么装腔作势,尚可拿钱买命的法庭,而是来自因果与人心。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而如今,带着万钧风雷与滔天血海的时候已到。
赛云鹤轻微地叹了口气,“不过说实话,”她轻声说,“我还挺喜欢跟着齐预干活的日子的。”
“真够刺激的。”她说道,“更刺激的是这个世界真的被撬动了,那些贵人们的金身还真的全都跌得粉碎了。”她动了动鼻子,似乎在嗅着时代的东风正打算吹向何方。
那个压抑如死水的时代终于过去了,风已经吹了起来。
这就是那个白发青年想要的,而他做到了,他漫天席地地卷起的这场风雨,将上一个时代的主角们推下了神坛,而如此强烈的风暴之中,会有更加坚强更加智慧的英雄豪杰诞生吧。
然后让这个世界走向更加光明,更加幸福的未来。
风雨已经来了,金鳞们应该在挨挨挤挤地等着跃龙门了,应该不会让他失望的。
“齐教主还真是,”赛云鹤轻声说,“那种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奇人啊。”
梅可焕不得不同意她的说法。
“如果能多跟着他干几年就好了。”赛云鹤说道,她的目光落在最高最远的天穹上,那颗紫薇星暗淡了下来,而一边的一颗,猩红色的星辰赫然地升了起来,让她想起了齐预说过的那句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想不到真的有这样的天象奇观,比观赏过分明亮倨傲的北辰有看头多了。
“还真是有点遗憾啊。”她叹道,她无比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可能今生她再也遇不到那么奇怪的人了。
“只是有点么?”梅可焕问道,看向了女孩的侧脸,她没有流泪,一滴也没有。
“他肯定不希望非常遗憾了。”赛云鹤说道,她笑了笑,“他和我说,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上次末那会的大家觉得他死了,于是全都不打算活了。”
“这样他想做的事怎么可能成功。”她说。
“所以我觉得,只能稍微遗憾一点吧。”她说,“也许我将来会是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加大加倍的混世魔王呢。”
“或者说,”她垂下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世界暂时不需要混世魔王了。”
“那我也回伽罗城,我也写本书。”她兴致勃勃地说。
梅可焕笑了,他由衷地笑了,他擡眼看向了星空,他活了这么多年,他好像是第一次这样轻松的,对一切都充满希望和向往地笑出了声来。
星星可真美丽啊,他想,想起了儿时看到的那些童话故事,比方说星星是死去的人化成的。
为什么是星星呢?
因为可以给后来的人照亮夜路。
多半是这个原因吧。
那我也要好好发光才行,梅可焕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尽可能地积攒自己的光亮,去照亮一些晦暗的角落,他得好好地写这本书,因为这是很多人的人生,是他们用生命捍卫的正道,他要揭穿过去的那些黑暗与血腥的谎言与冤案,将一切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公之天下。
即使暴露他自己的罪行和龌龊也,他想,不,不是即使,他要直面自己的过去,好好的解剖自己,毕竟自己也是那些人酿就的恶果之一。
希望可以对未来,对公众,有所裨益吧,梅可焕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