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026:魇魔二我梦到了那
龙王庙。
龙王庙,是曲水乡修得最气派的建筑。
飞檐翘角镶金嵌玉,柱上游龙腾云驾雾,白日里金碧辉煌,即便在这惨淡月色下,檐角鎏金仍泛着冷光。
此刻庙门紧闭,朱红大门微微潮湿,像被鲜血浸泡过一般,有暗红液体顺着门缝流到了石阶上,更添几分阴森诡异。
庙门前一口荷花池,满池荷叶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却只孤零零立着一枝荷。
粉嫩花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一片一片往外扩开。
随着花瓣张开,有血腥之气溢出,将原本的粉色花瓣也一点点浸染成了暗红。
眼看池中荷花即将彻底盛放,四周的修士呼吸都变得更加急促,心神也或多或少受到影响。
“血荷要开了……今夜,不知又要坠入谁的梦魇。”
中年修士长刀杵地,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瘫坐在池沿。
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干裂的唇上渗着血丝,破烂道袍下,脊背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狰狞可怖,伤口仍在渗血,像是被凶兽利爪生生撕裂,肩头趴着一头黑豹元灵,垂耳耷尾,气息奄奄,连擡眼的力气都无。
旁人皆面色凝重,有人低声喃喃:“但愿……还是刘望的梦。”
话音刚落,一声尖利喝骂陡然响起。
“住口!”
在荷花池另一侧,假山背后的粉衣女修站了出来!
她身上衣衫破破烂烂,几乎遮不住身体。此刻女子面目扭曲,眼底满是惊惧与怨毒,她指着那个说话的男人,指尖颤抖:“凭什么要我一人受那炼狱之苦!”
刘望是驻守乡口的守城修士,心性阴邪,好色成性。他的梦魇,便是无休止地折辱女子,原本这里女修还有好几位,如今,只剩下了她一个。
这几日,每回落入他的梦境,受尽蹂躏、生不如死的,都是她方紫玉。
一想起梦境中那些不堪与剧痛,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肩头上的芙蓉花簌簌落瓣,花叶迅速枯黄萎靡,元灵都如此状态,她的元神明显受损严重。
有人见状嗤笑,语气刻薄:“你本就是合欢宫出身,伺候好一个刘望,换我等平安,不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
方紫玉怒极反笑,手腕猛地翻转,一只青黑毒虫破空射向那人:“你们想拿我换活路?做梦!今日不让我好过,咱们便一起死在这梦魇里,谁也别想活!”
被攻击的男人一挥衣袖,大袖如伞面铺开,虽挡住了毒虫,袖子上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你这毒妇……”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另一名挎着青铜罗盘的修士急忙开口喝止:“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内斗!”
他指节用力地攥着罗盘,盘面指针疯狂乱转,泛着黑气:“现在那妖魔还没进阶,却也到了关键时刻,一旦我们再死人彻底沦为其养分助其进阶,到时候就真的出不去了!”
方紫玉冷笑一声,“我们合欢宫,倒也不局限于阴阳相合,若是刘望上次将我所授之法听进去了,夜里会找谁倒也说不准。”她视线扫过几个长相偏白净、阴柔一些的修士,在注意到他们骤变的脸色后,笑得更大声了一些。
“贱人!”一人怒骂一声,直接扬手劈出一掌,掌心一团火焰疾射出去,眼看就要落到方紫玉头上时,一声兽吼猛地响起,将那火焰直接震裂。
用吼声震碎火焰后,黑豹看起来更加有气无力,它趴回主人肩头,耷拉的脑袋都变得透明,几乎嵌入了男人的肩膀。
“够了!”黑豹修士疲惫地擡眼,声音沙哑:“想要活下去,必须找到魇魔真身,前几次,刘望都用过一截带着钩刺的长鞭……”
听到这里,方紫玉身子一颤,那一根根钩刺扎入血肉时的痛楚,她不敢再回忆。
上一次,便是那根鞭子缠绕喉咙,将她硬生生勒到意识全无。
她伸出手,颤抖地摸向喉咙。
梦境出来后,伤势明明消失了,可她却知道,它们从未消失,那一次次折磨都烙印在了她的神魂上。
她现在元神已经极度虚弱,恐怕,撑不过今晚了。
“蜡烛、镣铐不也都一直存在?”一人反驳,“若无梦主相助,永远都找不到魇魔真身。”
“梦主……”
“梦主不是刘望就是曲水乡那些村民,全部都是魇魔的信徒!”
以往也有过成功除掉梦魇妖魔的记载,但那都是梦主意识清醒过来,从而发现自己梦里的异常和违和之处,这一次的梦魇最难对付的地方就在于,那些梦主……
将魇魔当成了肃河龙王,日日祭拜,他们是魇魔最虔诚的信徒,沉溺于自己的美梦中,在梦中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根本无法醒来。
“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寻找魇魔真身,可又有哪次成功了?”
“闭嘴,净说这些丧气话。”
“你说闭嘴就闭嘴,你算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心神都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几句口角都能让这些在生死边缘的人疯狂起来。
一双双眼睛变得猩红,无人注意到,池中的荷花已随风摇曳。
就在厮杀将起之际,突闻乐声响起,本来暴躁不安的心像是吹进了一股凉风,骤然平静下来。
黑豹修士心中一寒,刚才,连他都差点儿失控了。
还好那乐声能安神,这是新来了个音修?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白衣女修疾步走来,她眼覆白绫,正以树叶轻吹安宁曲调。
回过神的众人脸上都露出喜色,音修,大都擅长稳固神魂!
石阶边的一个黑衣男子在看清来人刹那,眸中精光微闪,随即又默然垂眸。
方紫玉眼里都有了一丝光彩,如果能活着,谁也不想死!
她细细打量一遍来人后,主动上前,将此地诡异情形简略说明,又强调一旦被卷入梦魇,一定要保持清醒,以最快的速度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当中。
“我们都经历了数次梦魇,有了一定抵抗力,能很快意识到处境,前辈你第一次入内,一定万事小心。”
把梦魇情况介绍过后,方紫玉看还有时间,这才将在场修士也简单介绍了一下,最后问:“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洛桑桑。”
洛桑桑随口应下,肩头小火鸟眼珠滴溜溜地转,视线在人群中飞快扫过。
一共十几个修士,修为个个都是筑基期以上,最高那个,已是筑基期大圆满,与结丹仅有一步之遥。
她虽结丹,但不擅长战斗,若是与对方对上,几乎没有胜算。
没有看到苏大人的身影。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她暗自攥紧了手指。
这里的一切属实诡异,明显能影响人的元神,苏大人是镇魔卫,神魂本就煞气腾腾更容易出意外……
必须快点儿找到她。
“你说……你还有个同伴,是镇魔卫?”
洛桑桑话音刚落,周遭空气骤然一凝。
众人脸色齐齐剧变,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镇魔卫的元神俱都混乱不堪,充满血腥暴力,他们这里曾有一个一星铁卫,也是他们被困者里唯一一个当做梦主的人。
然那个镇魔卫从头到尾都没能清醒,他梦里是杀不尽的高阶妖魔……
一夜之间,原本数百名修士直接折损半数。
要是落入镇魔卫的梦境……后果不堪设想。
“快!趁花还没完全开,立刻去找人!”
有人刚要动身,手持罗盘的白罗手腕猛地一颤,罗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面白如纸,眼神涣散,声音抖得不成调:“进、进阶了……”
地面上,罗盘早已被浓黑煞气缠得密不透风,如同浸透了浓墨。疯狂乱转的指针骤然定格,针尖那一点刺目猩红,硬生生越过原有刻度,稳稳钉死在将阶二字之上。
将阶魇魔。
他们这群人,连兵级魇魔都只能勉强周旋、苟延残喘,如今它一朝进阶成将,哪里还有半分活路?
“怎么会突然进阶?难道是因为那个镇魔卫?”
魇魔以梦境为猎场,吞人元神、炼人魂魄,唯有死死守住心神清明,才有一线机会寻到它真身,挣脱梦境。
可镇魔卫大多神志混乱、心性残暴,最容易被魇魔啃噬得神魂俱灭,难怪洛桑桑口中的镇魔卫没出现在这里!
显然,她一入夜就彻底心神失守,成为了魇魔进阶的养料。
“可花不是还没开吗?”
下一刻,便被尖声打断。
“花、花已经开了……”
一句花已经开了,把所有人的目光拽回荷花池。
只见池中那一枝孤荷已然盛放,花瓣艳得刺目,如同浸透鲜血。
花心深处,竟静静立着一道白衫身影,面容模糊,眼神悲悯,居高临下地望着这群困兽。
以前从未有人影露面!
就像是,那妖魔进阶后,更加肆无忌惮,都不屑躲藏了一般!
有人惊怒交加,当即挥剑斩出。
可剑气未至,龙王庙紧闭的大门骤然洞开。
一股狂暴无形的狂风席卷而来,众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硬生生卷入庙中。
月色下,池边空空荡荡,只余下一朵盛放的血荷,与一座沉默阴森的龙王庙。
所有人,都被拖入了这场将阶梦魇。
……
苏知好正往龙王庙方向赶,走着走着,眼前的天地忽然一阵剧烈扭曲,那些手握线香的村民身子被翻涌的雾气吞没,周遭景物也变得模糊不清。
她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
“热……好热……”灼热感自心尖儿蔓延开,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烫。
鼻尖萦绕着甜腻的香气,顺着呼吸钻入体内,将身体里蛰伏的热浪都彻底点燃,她口干舌燥,红唇张开,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下一秒,场景突兀更叠。
悬崖绝壁,青松苍劲挺拔,云海在脚下翻涌奔腾,一望无际。
身上燥热不减,热流似涨潮般一波接一波蔓延。衣带不知何时松散开来,大红裙裾被山风掀起,在崖边猎猎作响。
红裙?
她不是穿的镇魔卫的玄色劲装吗?
苏知好猛地回神,指尖用力,狠狠掐向自己大腿。
“我是不是在做梦?”
魔息石:“对哎,居然有魇魔。那小东西弱小时就跟阴沟老鼠一样特别能藏……”它四下看了看,“怪事。一点儿魔气都没有,小东西藏哪儿了?”
魇魔?苏知好回忆了一下《万千妖魔图鉴》上的介绍,此妖魔前期弱小,只能藏匿于梦中,通过细微改变恐吓做梦的人,从而吸取对方的神魂力量。
修士大都很少做梦,所以中招的基本都是凡人。凡人一旦噩梦连连,总会想办法,驱邪也好上镇魔司也好……
总之,小魇魔只能在他人梦境里微调,对付起来容易;
兵阶魇魔对他人梦境的改编能力变强,咖位大了有了梦境修改话语权;
一旦成长为将阶,它就拥有了自己织梦和将修士直接拖入梦中的能力,而魇魔作为梦中主宰,在它的梦境领域内,它便是宛如神明。
若不能及时清醒意识到身处梦境,境界远超于它的高阶修士都很容易彻底迷失。
正想着,就见眼前松枝轻晃、云海翻涌,紧接着,一段被遗忘的记忆,毫无预兆地冲破迷雾,清晰得触手可及。
她想起身中情毒的那一天,她慌不择路地在林间穿行,拼尽全力跃下悬崖,坠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她在潭底撞见了一方奇异的石洞。
寒潭之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推开,尽数绕开了这座洞府,沿着石壁流泻而下,在它周身织成了一层晶莹剔透的水幕。
洞内寒冰床上,静坐着一道白衣身影。
身上媚毒烈到极致,寒潭刺骨的冰水也压不下那焚心灼骨的燥热。
最终,她失控地缠上那人,用一身滚烫,一点点融开寒冰之上那具冰凉的身躯。他虽一动不动,却有该有的反应,他的唇从冰凉变到柔软温热;他的心跳,也从几不可闻变到有力且急促。
一声重过一声,在寂静石洞中清晰可闻,像是春日的滚滚春雷,又像是两军对阵前的鼓点,撞得她神魂俱颤。
可石洞之中雾气氤氲,浓得化不开,她隔着层层云霭,始终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心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她拼命想拨开那层扰人的雾……
“咚!”
一声闷响砸在脑门,苏知好猛地吃痛睁眼,就见魔息石又弹来一块碎石,语气嘲讽:“梦见什么了,手舞足蹈跟捞不着东西似的?”
苏知好:……
那梦中感觉有点儿微妙。她拼了命想擦去眼前浓雾,可越是用力,景象越是模糊。
像极了尿憋急了,却遍寻不见厕所……
她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说:“谢谢啊。”
本来还打算讽刺几句的魔息石顿时一噎,悻悻闭了嘴。
魔息石:算你识相。
苏知好彻底回神,再度立在那处悬崖边缘。
身上衣衫已恢复如常,掌心却莫名多了一支长长的线香。
她想起曲水乡村民手中握着的香。
“入城时点的那支香,就是把我们拖入梦魇的媒介?”想来是村民错把梦魇妖魔当成宋寻青祭拜了。
魔息石恍然大悟:“人间香火气掩了它的魔气,难怪我半点没察觉它藏在哪。还是深渊里的妖魔老实纯粹,外头这些尽是些诡计多端的货色,定是被人族修士带坏了!”
苏知好:“……”
她仍不死心:“魇魔,有没有本事让我记起那个被我忘记长什么样的人?”
她立于崖边,一手执香,一手微微张开:“要不,我还是直接跳下去看看?”
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胆子是一天比一天大了!”
声音稍顿,再扬起时语气凌厉几分,“急着找死么,什么都不知道就往下跳?”
……
洛桑桑浑身发软,右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被卷入梦境的刹那,她用最快的速度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支长笛攥紧。
她本就神魂受损,一碰乐器便会震颤不止,这份剧烈的震颤强行压下了梦境里滋生的燥热,让她比旁人更快挣脱迷乱,眼神迅速恢复清明。
这是谁的梦?
她右手握笛,左手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截燃着的线香。
身后脚步声细碎逼近。
洛桑桑骤然回身,指尖一枚树叶破空激射!那些被她用来吹曲的树叶,也是她掌控得最好的武器。
“前辈,是我!”
方紫玉躲闪不及,树叶擦过脸颊,划出一道血痕。她却浑然不觉疼痛,急促低喊:“前辈,你也清醒了?”
“这多半是刘望的梦境!”
空气中弥漫的情欲气息、体内翻涌的燥热,无一不在说明这点。
方紫玉本是合欢宫出身,又在刘望的梦境里反复受尽折磨,对这类迷魂幻象极为敏感,竟也紧随其后清醒过来。她本以为自己会是最先破梦之人,没想到洛桑桑竟比她还要快。
她扫过四周丑态百出、沉沦欲海的修士,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这香燃的是我们的元神生机!香燃尽之时,便是神魂被魇魔彻底吞噬之日。香越长,清醒的时间就越久,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魇魔不能直接动手杀人,只有保持清醒,才能找到出路!”
话音落下,方紫玉身形一动,径直冲向身旁一名沉沦梦境的修士。
她要抢他手中的香。
那修士衣衫凌乱,早已迷失在幻境之中,可在线香被触碰的瞬间,双目骤然赤红如血,原本撕扯衣袍的手猛地抓起腰间长刀,狠厉劈出!
“方紫玉,你敢抢我的命!”
方紫玉慌忙腾挪躲闪,不敢硬接,急声朝洛桑桑喊道:“前辈!你以乐音摄魂,正好能控住他们!帮我牵制片刻,我只抢一截香就够……”
她掌心那炷线香,早已燃得只剩短短两寸,火光摇曳,随时都会熄灭。
一旦香灭,她的元神,便会永远葬身在这场梦魇里。
彻彻底底、魂飞魄散!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