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047:婚事你们凭什么
魔傀?
这是魔傀!
魔傀不是脸色青白,眼眸猩红、尖嘴獠牙,戾气缠身,见到一切活物都想扑上去撕咬的吗?
众人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被锁链捆起来、面目狰狞的魔傀,却没想到,会见到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亭亭玉立在垂落的光柱下,宛如九天谪仙误入凡尘。
顾南怔怔凝望着甲板上的少女,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白皙细腻的雪肤与艳丽如火的红裙在光里交融流转,浓烈又夺目、蛮横地撞进他眼底,又闯入他心间。
顾南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只觉荒谬和恍惚。
怎么可能呢?
记忆里的她,素衣淡雅,性格温和,总是很乖地站在他身侧,像一个精美的摆件儿,不争不抢、不吵不闹。
现在的她……
已经沦为了人人忌惮的妖魔。
周遭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定夺她的生死存亡,偏偏她一点儿都不紧张,站在那里笑容灿烂,热烈张扬,脸上再也寻不到往日半分温婉内敛。
当初她变成魔傀,身形扭曲不成人形,浑身恶臭是他亲眼所见,怎么几个月过去,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若非眼睛有异,跟人都没什么区别。
难不成,魔傀真的能恢复成人。
那他……
顾南心头一跳,他下意识转头,恰好对上小师妹满是委屈的目光,“顾师兄。”
她无意识地绞着衣袖,低声喃喃:“她回来了。”说话时,肩头上的元灵软软地耷在那儿,像是委屈地快要化开了。
他连忙握住她的手,急切道:“回来又如何,师妹,我只心悦你。”白鹤自识海飞出,落在陆幼薇肩上,用头轻轻蹭着那片薄云。
陆幼薇颊上生晕,她害羞地垂下头,“师兄,别闹。”
两人正旁若无人的亲昵,忽然一道声音传来,“顾南、顾南,叫你呢!”
顾南闻声擡首,循声望去,只见苏知好已然立在舟头,正含笑朝他轻轻招手。
她……在叫我?
顾南唇角不由自主微微扬起,心底竟悄然生出几分得意。
这一刻,他莫名觉得,自己反倒压了荣涟一筹。
素来样样都遥遥领先的荣涟,心心念念想要护着、想要负责的人,偏偏是从前满心满眼只围着他打转的苏知好。
原来时至今日,她心里,依旧没放下自己。
得意、酸涩、窃喜百般心绪在胸中翻涌纠缠,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轻叹。
二人虽曾有婚约在身,终究是有缘无分。
他此生,早已另有命定佳人。他不会放弃自己的剑道,更不会放弃自己选中的爱人。
顾南轻轻捏了捏身侧小师妹柔软的小手,随即缓缓松开,正欲移步走到人前,将过往恩怨做个彻底了断,忽见苏知好指尖一扬,一样物事凌空朝他飞掠而来。
竟是一只折得精巧的纸鹤,以上好玉笺叠成,翅羽轻颤间,莹润流光,宛若上等的羊脂白玉。
全场无人出手阻拦。
纸鹤翩然穿过人群,稳稳落进顾南掌心。
众目睽睽之下,顾南无奈低笑一声:“好好,没想到你都变成了妖魔,竟还记着给我传信。”
一声好好,喊得轻柔辗转,让旁边的陆幼薇红了眼眶。
她咬紧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头的元灵更恹了,直接钻回了识海。
偏顾南此刻都没注意到,他正凝神看着纸鹤。
掌心纸鹤微微震颤,翅羽缓缓舒展。
一旁的陆幼薇按捺不住,擡眸侧目望去,下一刻,那纸鹤陡然转头,一口浓黑墨汁骤然喷出,直直溅了陆幼薇满脸皆是。
前排宗门长老见状缓缓开口:“果然是荣涟折的纸鹤。”
素来如此,不该看的人,千万别乱看。
不然,免不了被纸鹤喷上一脸墨汁。
他们这些人,好多都被这纸鹤给坑过。
灵舟之上,苏知好再也憋不住,当场咯咯笑出了声。
枣村外的山上,她也被荣涟的纸鹤喷过墨汁!
她那时候还觉得这家伙骨子里是个犟种,在不影响剧情的小细节上彰显自己的脾性,现在么,她觉得荣涟这小脾气真对味儿。
笑完之后,瞥见陆幼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顿觉自己像个大反派了。
那就,更嚣张一点儿?
苏知好拢起双手凑在唇边,扬声大喊:“顾南,纸鹤上列的,是这些年我送你的所有物件!你早前就跟陆幼薇出双入对不清不楚,花瑶镇时更是与她暗通款曲,沉迷颠龙倒凤不肯出去击杀妖魔,当初一起去的弟子皆可作证。你我婚约本就名存实亡,即刻作废,速速把苏家所赠之物悉数归还!”
说罢,她转头示意父亲取出旧日婚契。
苏朝阳面色冷沉,取出契书便要当众撕毁,身旁荣涟却先一步拔剑出鞘,凌厉剑气凌空斩落,将婚契劈作漫天碎缕,如飞雪簌簌飘落。
苏朝阳拂袖冷哼:“婚约既已断绝,昔日苏家赠予你的所有修行资源,即刻如数奉还。”
顾南捏着纸鹤的指尖微微发颤,方才还觉周遭满是艳羡目光,转瞬之间,那些视线尽数化作根根尖刺,扎得他颜面尽失,浑身燥热难堪。
他师父立时上前出面辩解:“苏老此言差矣,当初皆是自愿相赠,哪有事后追讨的道理?况且是苏知好自身堕为妖魔,才致使婚约难成,难不成要让顾南娶一介妖魔为妻?”
顾南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擡眸看向苏知好,语气故作淡漠疏离:“苏知好,昔日我为成亲后能替你遮风挡雨潜心修行,那些资源早已尽数耗用。如今你执意追讨,不过是心底放不下我,借机逼我履约罢了。”
“你已是食人的妖魔,眼下虽尚能维持神智,可终究随时有失控的危险。历来与妖魔相伴者,皆无善终。你既还存几分理智,便为你的家人着想……”
他稍作停顿,语气凉薄落下最后一句:“自行了断,免得牵连旁人。”
话音落下,他五指骤然收紧,便将掌心信纸狠狠揉碎。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方才已被纸间残留的剑气割破掌心。顾南强忍刺痛,不动声色将手拢入袖中,可还没等他稳住心绪,漫天纸鹤自灵舟上簌簌飞出,如漫天飞雪纷纷扬扬。
荣涟侧眸看向灵舟上的苏知好,语气平淡无波:“我写了许多份。”
随即目光冷冽扫向天衍剑宗一众修士,淡淡补了句:“人人有份。”
苏知好眼眸倏地一亮:“你可真坏。”
荣涟当即敛了神色,面容冷肃,沉沉墨眸里似有雷云翻涌。
“我好喜欢。”她捏了捏他的指尖,又冲顾南翻白眼,“逼你履约?凑不要脸。荣涟才是我道侣。你浑身上下,哪一点能比过小道君?我需要逼你?”
荣涟目不斜视,淡淡应了一声:“嗯。”
鬓发遮住的地方,红晕悄悄爬上耳根。
漫天纸鹤分落而下,精准无误落在每位天衍剑宗修士手中,而后自行振翅舒展,摊开纸面清单。
起初众人还暗自腹诽苏家小题大做、无理纠缠,可待看清纸上罗列的物件,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瞬间炸开,就连宗门大长老眉头都猛地一跳,心头震动不已。
高阶丹药、混沌明珠、上品药田……皆是稀世奇珍!
饶是他身居长老之位,都不由得心生觊觎。
众人暗自侧目看向顾南,心底满是唏嘘鄙夷:身负这般逆天资源,结果到现在才刚刚结丹?原以为他是仅次于荣涟的绝世天骄,如今看来,不过如此,若是将这些东西给我,定能比他顾南强上百倍!
顾南气得眼眸通红,几近吐血。
身侧的陆幼薇小嘴微张,一脸惊诧,她脸上的墨汁还未擦净,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当真有这么多吗?”
这上面的东西,顾南的确拿出来过,也赠了她不少,这会儿那上品蕴神丹,正躺在她储物袋里。
她不知说什么,只能默默垂下了头。今日,可真丢脸啊……陆幼薇心浮气躁,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偷偷溜走了一样,让她心神不宁,格外不安。
弟子们都在讨论清单。
然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宗门长老们威压释放,让大家不得不噤声。
安静下来后,偏又无人继续说话,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这时,天衍剑宗宗主柳湘仪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礼物归还暂且放置一边,他要筹集尚需些时日,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是吧,大长老。”
萧横指尖一弹,手上清单应声化作齑粉。他看着苏朝阳道:“你不能带妖魔入城。天衍剑宗不会答应,天阙城所有修士……”
他顿了一下,高声道:“都不会答应!”
紧接着,悬空法镜再次绽放明亮雪芒,苏知好的脸直接投影到了城池上空的漆黑巨剑之上。
苏知好都震惊了,这像是看天幕电影哎?
她下意识比了个剪刀手。
巨剑上的她也同样做出这样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儿傻。
她连忙换了个更好看的姿势,并展颜一笑。
“药山的苏朝阳想带已沦为魔傀的女儿入城,你们可答应?”
巨剑上,她的瞳孔猩红,眼中黑气翻涌。妖魔特征分外明显。
城下早已关注着这里的万千修士异口同声,声浪轰然炸开,“不愿!”
妖魔怎能入城?
人群中议论声四起。
“魔傀?当初天衍剑宗就有个弟子偷偷带着魔傀住在城外,结果咬伤了不少人呢。”
“斩杀妖魔!”有人振臂高呼,声震四方,“妖魔祸世,皆该伏诛!”
萧横冷眼望着眼前声势,微微颔首,正色道:“你看,我们天阙城修士绝不会允许一头妖魔入城。此乃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语气稍稍一顿,继续道:“她终归是你的女儿,我等顾及药山颜面,不会直接动手。但你若想携妖魔入城,绝无可能。”
苏朝阳不搭话,只一味捏着传讯符摇人。
“至于你……”萧横转头看向荣涟,严肃道:“你此前所说之事休要再提,等下回宗,自己去执法堂领罚。”
荣涟身子紧绷,似拉满的弓。
他看到了苏知好的手腕,上面的地煞魔藤,快撑不住了。
已经来不及换其他城池。
今日,必须入天阙城!
荣涟牙齿磨出了极细的声响。
有很多话想说,而这些话,是不敬长辈,是诋毁宗门,是身为天衍剑宗大师兄的他,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所以,他说不出来。
哪怕捏着苏知好的手,也没办法,与那天道规则对抗。
身上仿佛背负沉重的大山,重压让他气血翻涌,浑身经络都在刺痛。
“还愣着做什么!”萧横沉下脸,语气带着威压:“想被罚得更重?”
荣涟顶着那无形的重压,一字一顿道:“我师尊……是……陆醒之。”
他是陆醒之的亲传弟子。
唯一的。
论辈分,在场诸人,无一人能及。
所以,我的婚事,你们凭什么做主?
“师尊口谕,领悟天璇九剑者,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莫非,你们想让我违背师命?自此,无法再握剑?”
“见此玉简,如师尊亲临。”他高举玉简,将其对准巨剑剑柄上的镜面,“开阵,我要带妻子入城,何人敢拦?”
作者有话说:
陆醒之:“我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不叫陆醒之。
我叫尚方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