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观察,一边思考着朱姐姐的问题。
荆宁扮演的朱朵朵这个小朋友,是个老实巴交,会对姐姐说真话的好孩子么?
自己应该实话实说地告诉她,五岁小朋友朱朵朵在幼儿园学习的是《星星幼儿园生存守则》,以及朱朵朵的同桌大妮因为质疑山魅的存在被当场吃掉了这些事情么?
这能说么?
这……好像不能说吧?
张了张嘴,荆宁还是决定不回答了。
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似乎习惯了朱朵朵的寡言少语,朱姐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朵朵,今天中午好好睡觉了吗?”
“天气变冷了,有没有踢掉被子?”
“不能感冒了,村子里到处都是病毒……”
病毒?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
荆宁本能地皱了皱眉。
她发现路上走过的行人,都刻意避开了她和朱姐姐。
那些人要不假装没看见两人,要么在两人走过之后,站在阴影里,窃窃私语。
除了幼儿园,朱家人也被整个村子孤立了?<
为什么?
又是因为山魅?
但病毒……又是怎么回事?
沿着水泥路,一直往下走去。
水泥路边的村民住宅中,偶尔会传出一阵阵咳嗽声。
这些咳嗽声异常吓人,似乎要将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
咳嗽是由病毒引起的?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前方院子里就泼下来一大盆脏水。
朱姐姐下意识地护住了朱朵朵,脏水立刻浸湿了她那身干净却单薄的毛衣。
荆宁皱了皱眉,抬头看去。
泼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弓着背脊的老人,他骂骂咧咧地道:“丧门星,快滚开!”
“不要脏了我家的大门!”
荆宁打开“真实之眼”,冷冷地望着他。
他是普普通通的灰色,他并没有被什么东西污染。
“轰——!”
突得一声巨响,隔壁的一棵大树直直地砸落在白头发老人院子的篱笆上,并瞬间将他院子里的鸡窝、干柴堆积成的小山,彻底压塌。
“你们在干什么!”白头发老人怒气冲冲地转头,大声质问着隔壁邻居。
隔壁邻居手里拿着的电锯还在“突突突”地响动,他满头大汗,“大师说了,这树不吉利,挡了我们家的风水。”
“不吉利,你还往我们家里砸,你是故意的吧?”白头发老人捧着水盆就要砸那人一脑袋。
邻居也不是吃素的,恶狠狠地扬起电锯,盯着了老人家院子里搭着的葡萄架,“你家的那些东西也不吉利,把阴气都吹到我家里来了!”
听到吵闹声,白头发老人家里的儿子媳妇都跑了出来,要帮忙动手。
一时之间,叫骂声、打砸东西的声音,混杂着电锯声、惨叫声,响彻了整条水泥路。
“都是普通人,但怎么都跟疯了一样?”
荆宁摸了摸左眼,确定在“真实之眼”的红色视野中,所有参与打架斗殴的村民都是最正常的灰色。
不仅正在打架的村民们,就连那些听到打架声,从家里探出脑袋来偷看的其它村民,也全是灰色。
但……她侧头看了看掏出干燥手帕来擦脸的朱姐姐,胸口处和小柔老师一样,也有一小团、豆大的淡紫色能量。
朱姐姐和小柔老师,为什么和其它人不一样?
似乎怕被那群打架人牵连,朱姐姐擦干脸上的脏水后,慌忙牵起荆宁的小手,往自己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啊!打人啦,打死人啦!”
“打死他们!他们在破坏我们家的风水!”
“快!快去叫村长!”
听到后方传来越来越多的尖叫声、惨叫声、怒骂声,参与“打群架”的人,好像正在迅速增多。
……
“哗——”
一大盆腥臭的鸡血泼到了院门前,差点溅到了朱姐姐和荆宁的鞋子上。
荆宁牵着朱姐姐过于冰凉的右手,再次皱眉。
这个村子里的人都疯了?
“邪祟!”
这个篱笆围成的破旧院子里,那位刚泼完鸡血、大师装扮的瘦高个男人,装模作样地丢掉手里的水盆,“咻”地抽出一把桃木剑,手舞足蹈地挥了几秒后,直直地朝着荆宁和朱姐姐指过来——
“邪祟入侵,家宅不宁!”
荆宁的眉心克制不住地跳了跳。
她非常疑惑这个怪谈世界的时代背景,是几十年前的闭塞村落?
不然为什么一路走来,全是封建迷信?
但她的猜测是错误的。
那位“大师”在说完最后一句“台词”后,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摸出手机,接电话去了——荆宁看得清楚,那是前两年刚出的某款手机。
“什么?风水有问题?好的好的,只要有诚心,我的时间,挤一挤还是有的。”
即便大师压低了声音,荆宁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唉,这年代科学靠不住,必须靠玄学。你们都懂的吧?”
“我艾大师出马,什么怪事不能解决?”
“没问题,我这里的‘红药’包管够!如果你家里人的病迟迟不好,不仅风水上可能有问题,你们也可以多吃几颗‘红药’。”
“都是乡里乡亲的同宗人,肯定给你们打折!”
接到“新单”的大师,满脸红光地走了回来。
有点嫌弃地从院子中年男人的手中接过那个干瘪的红包,大师啧啧两声,高姿态地道:“也就是我心善,才会帮助你们朱家人。”
“你们家的风水在我们整个艾村都是最差的,别人怕惹上阴秽之物,就算绕远,也不会走你家门前的那条路,也就是我法力高强,百毒不侵,才敢走进来。”
中年男人看上去四十六七岁,他挺着啤酒肚,将满脸胡茬和横肉的脸挤出一个谄媚的笑:“是是是,大师说得是!”
“那这邪祟……”
大师用余光扫了站在院子门口的朱姐姐一眼,“还在。”
中年男人,连同他身旁的那对老年夫妻,马上露出了恐慌的表情。
其中那位白发老太太眉目锐利、脸型瘦削,一手捂着自己的腰,一手哆哆嗦嗦地指着院子里大师用红色朱砂画出的符阵:“这些厉害的阵法都镇不住那个邪祟?”
大师悄悄用余光扫了一眼荆宁旁边站立着的朱姐姐,为难道:“还是有些效果的……”
老太太声音尖锐,有些怀疑:“可是我的腰,这些天一直都在疼……”
“但你们家并没有办白事!”
“这全仗着大师我亲自来给你家做法,扼住了邪祟的蔓延。”被质疑专业性,大师冷冷地打断了朱家老奶奶的话,“村里人一直都想把你们朱家赶出去,也是我在村长面前帮你们说了好话,你们才能安安心心地继续住在这里。”
老太太愣了愣。
她的丈夫和儿子也很快反应过来,前者责怪地瞪了老太太一眼,“糊涂了,她年纪大了,老年痴呆了,大师不要跟她计较。”
中年男人则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对于他来说相当贵重的好烟,递给了大师:“大师,我妈这些天一直腰疼,所以才会乱说话。”
“大师的药,我们每天都在吃。”
“还有驱邪仪式……”
往朱姐姐的方向偷瞄了一眼,有点尴尬地打断对方的话,大师淡淡道:“时间不早了,有事明天再说。”
大师一拂袖,将那柄看上去像某宝爆款的桃木剑夹在右臂的咯吱窝里,威风凛凛地往朱家院子的大门走过来。
他离开前,还一脸嫌弃地抢过了中年男人手里的那盒烟。
因为荆宁和朱姐姐站在门口,这位艾大师还刻意提拉着道袍的边角,不愿让衣服触碰到路边的朱姐姐。
瞧着对方踮起双脚,姿势古怪地走出去,荆宁心底的疑虑越发明显了。
“朵朵?你怎么回来了?”
似乎才看到门口站着的朱朵朵,中年男人有些惊讶地抓了抓油腻腻的头发,“对了,已经到了幼儿园放学的时间了,爸爸忘记去接你了。”
白头发老爷爷敲了敲手里的拐杖,气哼哼地道:“都那么大的人了,她又不是不认路,不需要你去接,她可以自己回来的。”
老奶奶用右手捂着腰部,连看都没看朱朵朵一眼,一边碎碎念着“腰又疼了”,一边走过去捡起被大师随手乱丢的水盆。
朱爷爷看她动作艰难,并不会上前帮忙,而是挑剔道:“地上都脏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扫扫,成天待家里也不知道忙些什么!”
朱奶奶没敢回嘴,只是怨毒地盯着园中郁郁葱葱的那棵梅花树,“老朱家的霉运都是这棵树带来了,等我腰好了,就拿药毒死这棵树!”
“就是!就知道种这些不能吃的东西,浪费院子里的地!”在对待那棵梅花树的态度上,朱爷爷和朱奶奶是统一战线的。
朱爸爸觉得吵闹,捂住耳朵,叫了两声:“别说那些没用的,天快黑了,该去做饭了!”
荆宁冷冷地瞧着朱家三人,觉得这家人真够“和睦”的。
“快快快!”
朱爷爷好像才反应过来一般,举起拐杖朝着荆宁叫嚷道,“别跟个傻木头一样在那里杵着,赶紧进来——艾家村的规矩,晚上不能在外面瞎晃。”
他指的是朱朵朵。
他好像没看到朱姐姐?还是假装没看到?
心里有许多问号,但荆宁还是迈动小短腿往朱家院子走了进去——她不想违背规则。
尤其是在自己同桌被规则惩罚,刚死没多久的几个小时内。<
朱姐姐牵着她的手,被她带动着,一起走进了院子。
朱爸爸见她一直抬着左手,心里想到了什么,满是横肉的脸上明显一黑,他暴躁地跑过来——荆宁的瞳孔瞬间收缩,另一只手伸入“小型空间口袋”,捏住了防御类道具。
但令她意外的是,朱爸爸竟然穿过了自己左侧的朱姐姐,一把抓住了她的左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