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的感觉在消失。
血液似乎倒回进她的体内,身上的伤口也在快速愈合着。
荆宁听到有人在呼唤她。
那人使用的不是人类的语言。
她听不清，但她想要睁开双眼。
因为她记得她答应过俞慕，她还欠了对方好几顿饭。
对了,还有许晓晓，还有李梦萱……
听从呼唤,听从自我意识，荆宁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看到的是漆黑的、像石块一样的东西，那“石块”上有各种暗红色的伤痕……不,是那条大黑鱼，她此时正躺在大鱼的后背上。
“太好了,你醒了。”
是有些稚嫩的小女孩的声音，听着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
荆宁一时间有点懵，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抬起手看了看，手上的黑色鳞片已经消失了。拉开制服的衣领看了一眼,身上的鳞片都消失了——她进化成功了?
接着,她看向四周,她是在外卖集团的广场上空。
她看到宿舍楼里亮起了灯光。
她看到站在阳台上的一个个……倏地，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外卖员全都长着黑色的鳞片,硕大的鱼头!
鱼头上面还在冒着一缕缕黑色的细烟。
“演员!看这里!”
有人在向她挥手，是冷雨、黑客和黄毛。
三人正躲在宿舍楼后的草丛中。
三人的脑袋,也变成了圆滚滚的硕大鱼头!
他们头顶上冒着的黑烟，比宿舍楼里的那些外卖员头顶的要浓厚一些。
荆宁悚然一惊。
那些黑烟是什么?
为什么每个人头顶上都在冒着黑烟?
她想过去和三人汇合，突然听到小女孩的声音欣喜地叫了一声。
“是三笑哥哥!”
大黑鱼驮着她，激动地往主楼游动过去。
但它游动得很慢,因为它的那对肉色翅膀明显是畸变、瘦弱，带着伤痕的。
“三笑哥哥，他怎么会在这里?”小女孩的声音很雀跃。
趴在大黑鱼后背上的荆宁,抬头看去——
李三笑的模样也发生了改变。
他身上没有黑色的鳞片，但他依旧长着一个巨大的鱼头。
金色的鱼头。
最可怕的是，他全身上下都被厚重的黑烟裹挟着，长长的黑烟不断上浮，一直漂浮到天空中，并和那些外卖员头顶的细烟连接在一起。
不，应该说是李三笑身上的黑烟，分化出了几百条细烟，连接在那些外卖员的头顶。
难道……李三笑真的是“精神污染源”?
荆宁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以为眼前的这一切都是自己失血过多造成的幻觉，但……定神后，眼前的场景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所有人头顶都冒着黑烟，而黑烟的源头，就是……李三笑。
“啪——”
站在八楼的李三笑打开了什么控制开关，让整座主楼都亮了起来。
主楼里的亮光，将楼前的整座广场都照耀得宛若白昼。
他一手拿着个麦克风，一手拉开八楼的玻璃窗。
双腿轻轻一蹬，他就坐上了窗沿。
“大家晚上好!我是李三笑!”
广播里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集团，吸引着所有人纷纷看向他。
“对对对，看这里，我就是李三笑。”
李三笑拿着麦克风，大幅度地朝着宿舍楼挥了挥手。
“三个月前，我跳楼了，但是我并没有死哦。”
“对了，我必须告诉大家一件很遗憾的事。”
“我们都不是人类。”
“我们是一种叫做‘飞鱼’的新物种。”
“李三笑是疯了吗?他凭啥说我们不是人类?”
黄毛瞪圆了眼睛，“老子两只胳膊两条腿，哪里不是人类了?
荆宁：……从她的视角看，你还真不是人类。
你是一只鱼头怪。
除了黄毛在质疑，站在宿舍楼阳台上的外卖员们也在低声议论着。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活着?”
“他是怎么跑去那里的?
“什么叫做‘飞鱼’，是被污染之后的怪物吗?”
“我们怎么可能不是人类?他到底在胡说什么?”
现在这情况对宿舍楼里外的黑客三人，楼里的几百名外卖员们来说，确实是一件称得上“满脑子问号”的事情。
但在荆宁眼中，李三笑说的都是事实。
因为她看到的是，一只金色的鱼头怪坐在主楼八层的窗沿上，拿着麦克风对着宿舍楼里的几百只黑色的鱼头怪，还有楼外角落里藏着的三只黑色鱼头怪，说着——人话。
然后，数百只“鱼怪”在质疑自己不是“飞鱼”新物种，而是人类。
这场景既无比荒诞，又有些恐怖得搞笑。
“啊咧，大家好像不太相信啊。”李三笑按动手里的开关，将主楼上的探照灯转了过来，聚光在大黑鱼的身上，“看这边看这边，对对对，就是这种飞鱼。”
躺在大黑鱼后背上的荆宁，下意识地抬手，遮住那刺眼的强光。
“什么飞鱼，这明明就是怪物吧!”
宿舍楼里又是一阵哗然。
“看那对翅膀，就像是一对发育畸形的肉瘤!”
“我……我才不要成为这样的怪物!”
这些细碎的声音让大黑鱼一点点地蜷缩起来。
荆宁似乎能看到那个满身是伤的小女孩，紧紧地抱住双腿，无比无助地躲在角落里。
她轻轻地抚摸着大黑鱼的后背，“他们是愚蠢的鱼，说得都是蠢话。”
“你不要听他们乱说。”
“你是善良的鱼。”
一边说，荆宁一边朝着黑客他们打了个手势。
黑客懂了。
现在是一个极佳的机会。
现在是“把地下室拍到的真相散播出去”的最好时机。<
他让黄毛把戴军的信号干扰器拿出来，自己则掏出手机，把刚刚在地下室里拍到的那些照片，群发给所有外卖员。
“嘟嘟嘟——”
随着一阵阵手机震动的声音，所有人都收到了短信。
就连坐在八楼窗沿上的李三笑，也收到了短信。
他拿出口袋里的手机，这是戴军昨天给他的手机。
手指轻轻一戳，他打开了短信。
短信里是地下室里的恐怖照片——
那些被“污染”、被“辞职”的外卖员的尸体，像冻猪般被铁钩一只一只地挂起来。
宿舍楼里的那些人，看到短信后，都发出了惊呼。
“这是什么?”
“这不是我的室友吗?”
“这是之前跳楼的人!”
“他们的尸体……怎么会被挂在里面?”
他们有的恐惧，有的惊慌，有的麻木……但几乎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他们呆愣在原地，似乎并不懂这些照片意味着什么。
“你们不跑吗?”
“你们不怕被吃掉吗?”
“你们并不是人类，你们是被饲养着的食材!”
李三笑坐在八楼窗沿上，用最戏谑的表情，说着最骇人听闻的话。
宿舍楼阳台上的外卖员们面面相觑，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食材?什么意思?”
“那些外卖套餐……难道就是用这些尸体制作的?”
“不!我好像眼花了!这些尸体……怎么变成了鱼?”
一条条、漆黑的，和人类身高差不多的鱼。
“这些尸体都是鱼?他们被污染了!”
“一定是被污染了才会变成鱼!”
没有外卖员相信他们本来就是鱼，他们坚定地认为是被污染之后，他们才会变成像黑鱼一样的怪物。
所以，当李三笑说“门上的铁锁，我已经剪开了，你们快跑”的时候，那些人却恐惧地蜷缩起来，根本不敢往外跑。
污染在外面!狩猎者在外面!
只有集团内部才是最安全的!
愚蠢的鱼!
就算李三笑破坏了囚禁他们身体的锁，他们也无法打破大脑中的锁。
于是，荆宁又朝黑客比了个手势。
进入第四步作战。
昨天午餐的时候，荆宁递给黑客的那张纸条上，罗列了四件大事：
第一：去陵园拿到炸药;
第二：去地下室寻找真相;
第三：把真相散播出去;
第四：逃出外卖集团。
荆宁推测到这些被严重洗脑的外卖员们会不相信照片拍到的真相，但从食堂进入地下室的黑客三人却完全暴露了，监控摄像头会拍下他们的模样——一旦那些被派去维修信号塔的警卫部队员赶回来，最先要抓捕的就是他们。
他们必须制造混乱，趁乱逃跑。
黑客很聪明，立刻领悟了。
他拿起手机，快速地群发了几条短信：
——精神污染源就在宿舍楼里!为了不被污染，必须逃出去!
——外卖员狩猎者也潜入进了宿舍楼!一旦被他抓到，必然会被污染!
——这条鱼会攻击人，受伤的话，一定会被污染!
“嘟嘟嘟——”
外卖员兜里的手机都震动起来。
这次，他们不淡定了。
不能被污染。
污染后就会变成“黑鱼”这种怪物。
变成怪物后，会被冷冻起来，会被当成食材。
不想被吃掉!不想被吃掉!
慌乱和恐惧像病毒一般瞬间蔓延了整栋宿舍楼。
他们有的空手，有的回宿舍内随便抓了一些东西;有的穿着拖鞋，有的更换上了运动鞋，三三两两地都从楼上跑下来。
第一个抵达宿舍楼一楼大门的那个人，犹豫着不敢推门。
但随着后面的人越来越多，终于，那人一咬牙就把门推开了。
门开了。
外面的光线照了进来。
他们能出去了。
“快跑!狩猎者来了!”黄毛趁机叫了一声。
还在踟蹰的外卖员们，一下子狂奔起来。
黑客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拿好背包，悄悄地躲进入群，跟着往外跑。
看着广场上往集团大门口飞奔而去的族人们，李三笑嘴边勾出一个嘲讽的笑。
“真的是愚蠢的鱼……愚蠢的族人呢……”
随后他抬起眸子，看向慢慢朝他飞过来的那条大黑鱼，以及坐在大黑鱼背上的荆宁。
向她乞求帮助，或许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就在他想要开口道谢的时候，那小姑娘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小心!”
锋利的长刀一下子就切断了他的右手。
握着麦克风的那只手，迅速地从楼上坠落下去。
李三笑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拿着金属拐杖，隐身靠近他，并一刀切断他手臂的那个人——
穿着红色的制服，长着黑色的鱼头。
是他的族人。
那人朝他露出既悲悯又残忍的笑容，“……只有你死了。”
“李三笑的遗书，才能变成真正的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