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滚烫茶水溅到他身上,林清影仍呆站在原地。
  父亲竟然想去前线。
  林清影看着他,听到这个消息,险些摔了手中的杯子,杯中的水撒了,他像是没有察觉到一样,耳边传来楼玉宇关心的声音也置若罔闻。
  林清影站起身来,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他脸色难看至极,父亲竟然要再次去北疆了吗。
  竟然,要再次席卷到那个及其危险,及其苦寒的地方。
  在那个...让他失去了林家的地方。
  林清影猛地转头拉住楼玉宇的手腕,用的力道大到楼玉宇都轻微皱了下眉。
  但是他没有挣开,任林清影这样牢牢握着,因为他看到林清影眼眶都红了,眼睛里酝着眼泪,但他狠狠控制住没有让泪水落下来,只是一言不发看着楼玉宇。
  想必是十分痛彻心扉吧。
  楼玉宇拽着他坐下,心疼看着他,他明白他的意思,拍了拍握在手腕上的手安慰。
  他也不想让岳父大人亲征,听岳父大人说,他也是最近才和清影抛弃了东亚家庭的模式开始亲近起来,如今正是两人相处加深感情的好时机,分开两人肯定会心里难受。
  而且就算没有这层关系,他们也十分担心熊鹏程的安全。
  毕竟已经不想之前那般年轻,就算有经验,但是这种苦寒之地,上了年纪的人呆着实在是伤身体。
  “岳父大人要不还是再考虑一下?这段时间朝廷里也培养出了不少精兵良将,并不是没有可用之才。”楼玉宇犹豫一瞬,还是说出了口,“您已经到了该享清福的年纪了,还要出去上战场,别说清影了,我心里也十分不安。”
  哎,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时候了。
  清影担心岳父大人,但是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拼搏,保家卫国的日子已经融入了熊鹏程的骨血中。
  楼玉宇眼神担忧看了一眼已经低下头的林清影,转头又看向熊鹏程。
  熊鹏程冲他摇摇头,欣然一笑。
  楼玉宇瘪了下嘴,他知道熊鹏程肯定不会答应的,这种胸怀大义,愿意随时为国家和人民付出一切的心意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改变的。
  楼玉宇十分尊敬,也不想让老将觉得自己廉颇老矣,虽然担心也便忍住不再开口。
  但是林清影不行,林清影担心,他已经失去了林家,不能再失去熊鹏程。
  一想到父亲上前线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危险,他就针扎了一般浑身恶寒,不由自主想起了之前在林府的经历。
  但是国家大事,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楼玉宇大约看了出来他现在状态不好,赶紧安抚他,顺顺他的背。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不是还有副将。”林清影稳定了一下之后,说道。
  “他们这些小崽子除了我谁都不认。”熊鹏程摆摆手,他大约还没有察觉到林清影的不对劲,依旧是大大咧咧的样子。
  “没事,清影你就别担心了!”熊鹏程想到自己又要上战场了还有些开心,大约有的人天生就应该在广阔的土地上散发自己的光和热。
  “你爹我都打过多少仗了,这不算什么大事,你尽可以放心哈。”
  林清影胸口一滞,不说话了。
  他咬咬牙,这幅不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心上的样子,迟早被这个糟老头子气死。
  林清影站起身来一眼不发,转身就走了。
  “清影这是去哪儿啊?”熊鹏程在后面叫他,林清影听见之后也脚步未停,继续往门外走去。
  熊鹏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但是他当了一辈子自信老头,目前还是没想明白为啥自己宝贝乖儿子冷不丁这样生气了。
  他转头看向楼玉宇,一脸莫名其妙,“哎,你说说看皇上,清影可从来没有这样对过我,今天这是怎么了?”
  楼玉宇一脸恨铁不成钢,“怎么了?清影这是担心你!”
  他展露出十分不赞同的表情。
  “岳父大人,不是小婿说你,只是你实在是一块十分坚硬的木头。”楼玉宇瘪瘪嘴。
  “啊?”
  “还啊?”楼玉宇批评他,“清影本来就因为林家的事情内心着急,想着复仇的事情多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现在你又要去上战场了,刀尖无眼,你说他能不担心吗?”
  熊鹏程这才恍然大悟,“啊,原来是因为这样。”
  “那你以为他生气是哪样啊。”
  熊鹏程心虚,“这不是没想明白才来问你的吗。”
  “哎。”楼玉宇叹了口气,其实别说清影担心了,他又何尝不担心呢?
  但是担心也没有什么办法,这个仗还是要打。
  对方都欺负到他家门口了,要是再不反击,岂不是任人揉圆捏扁。
  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了,之前在现代生活久了,再那样安心的国家中生活,差点忘了在现在这个朝代是需要争抢掠夺的。
  他作为大安朝的皇帝,有必要维护大安朝的稳定。
  楼玉宇拍拍他老丈人的肩膀,“您愿意去前线是大安的幸运,于公我当然是支持的,国家需要您这样的人。”
  “但是于私,作为您的女婿,我实在也是不舍得。”
  “你看,连我都有这样的不舍得,更别说跟您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的清影了。”楼玉宇给他倒了杯茶,茶叶在碗里激荡,拨乱熊鹏程的心绪。
  “您之前帮过我,现在我来帮您。”楼玉宇将茶杯递给他,真诚道,“去跟清影好好谈谈,好不好?”
  熊鹏程接过茶水,看着里面一片茶叶在水流激荡中旋转不止。
  *
  之前布置下去的事情有结果了,事情报到楼玉宇跟前,彼时楼玉宇还在熊府没有回去,官员找了好一阵才抓到他。
  之前抓捕到牢中的异族,在监牢中之后,要么就是自杀身亡,要么就是一直服刑直到今天,还没有过没有缘由突然暴毙的。
  意外之喜。
  楼玉宇挑眉听着负责官员汇报。
  没想到还真能找出来之前的余孽,还以为这条线索会断了呢。
  他站起身来,跟官员说道:“随我去看看。”
  林清影就在他身旁,闻言想要一同跟上去查看一番,但是楼玉宇将他拦了下来。
  楼玉宇推着他的肩膀,给他转了个身子,“不想让你加班。”
  他眼神温柔,“去看看熊大将军吧,我知道你担心他,也知道你舍不得不跟他说话。”
  本来林清影下意识想像之前一样沉默,和父亲的关系一贯是这样的,两人心里都泛着汹涌的关心和爱,但是都压在心底,轻易不说出口,也说不出关心的话来。
  但是楼玉宇这样直接点出来,封了他的退路,反而让他重新审视起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来。
  林清影意识到楼玉宇说的是对的。
  父亲这样关心他,他也要更加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关心。
  “那皇上这边呢?”林清影关心道。
  “我叫上管元青去就好,清影你就去和熊大人好好说清楚,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楼玉宇趁林清影不留神,猛袭上去,成功在脸颊偷亲一口。
  “在怎么说也当了这么多年剥削阶层了,查问几个前朝异族余孽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楼玉宇眨眨眼。
  林清影看他这幅样子,之前从因为知道父亲要去打仗的就开始的紧张情绪终于缓和几分,他点了点头,“好。”
  于是楼玉宇终于从他这里起身,伸了伸懒腰,“哎呀,这个皇上当得还真是不容易啊——”
  “好想回学校去当个学生,一身轻松,什么都不用想。”
  “皇上不会愿意这样的。”林清影恢复往日里的清冷儒雅,“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真闲着就不舒服了。”
  楼玉宇勾唇,“还是清影了解我。”
  他整整自己坐乱了的衣服,恢复了身为帝王的仪态,“走啦。”
  能选做大牢的地界实在是不简单,这从地下涌上来的森森冷气,这让人靠近就心里发颤的压迫劲头,看起来跟有黑气涌出来似的,楼玉宇想。
  吕兴贤跟在他身边,搓搓自己的手臂,提议道:“要不给您再拿一件衣服过来,等会儿再进去。”
  楼玉宇摇摇头,跨步而入。
  管元青没跟上节奏,看见他进去了赶紧小跑两步跟上,背后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吐槽:装什么逼呢!
  牢门从他们身边闪退。
  当时心中有了些猜测,楼玉宇就让人去查,如今大牢里收押的这些异族犯人都是之前两国交战时候收押的俘虏,共18人,十三人死于自尽,剩余五人在这几年里伤病死去两人,据调查官员所说,其中有一人曾和楼星剑密切接触过。
  他们今日的目标就是此人了。
  大牢里湿冷,地上甚至还隐隐有些水汽,鞋子走在走廊里会凝滞一声。
  管元青其实心里稍微有些害怕,他不害怕人,甚至是有名的审讯大师,但是他对这种鬼气森森的环境实在是怕得要死了。
  他抓紧两步跟上楼玉宇,小声问他,“哎,你不害怕啊。”
  楼玉宇气定神闲,闲庭散步,步步生水花,“害怕什么?”
  “有什么可害怕的?”
  “呀——”他反应过来,故意阴阳怪气道:“管卿,不是吧,你该不会怕黑吧,还是怕鬼。”
  管元青没好气地瞪着他,“你还不是世界上只怕两种东西——这也怕,那也怕。”
  楼玉宇不以为然,“那我也没有刚进大牢里就害怕地说不出话啊。”
  他刚说着这话,眼睛里就瞥到一个黑色的不明物体,瘦瘦的跟棍子一样摊在角落,似乎是听到来人了,从墙角里猛地扑上前来。
  “啊!!!!”
  楼玉宇大叫,“woc什么东西!”他一把伸手抓住管元青将他挡到身前,“护驾!!护驾啊!”
  “呵!”管元青冷笑,“皇上,不是吧,你不会是怕黑吧,还是怕鬼啊?”
  作者有话说:
  楼玉宇平生只怕两件事:这也怕那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