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成定局
外边的雪已经不怎么下了,零星飘着一些微小的雪花,而昭王府内温暖如春。
温吟秋被士兵反剪双手推搡到昭王面前。膝盖被人猛地一踢,他扑通跪下。
今早昭王的军队刚围住柴府,他就走了出去。
“殿下要找的人是我,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大氅下一身素衣襕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再平常不过的书生打扮,看起来弱不胜衣,要和那雪景融为一体。
靴子重重踹在温吟秋肩上,逼得他匍伏在地。
“温吟秋温世子,你好大的能耐啊。查了我的赌坊,从钱庄翻出我的账册,还去皇帝那吹邪风。”
昭王府后院的一间偏室里,皮靴踩着温吟秋单薄的肩胛,按在地上摩擦。
“甚至煽动国子监那帮腐儒告我的状。怎么,你很恨我?”昭王说。
温吟秋从胸腔里发出两声冷哼。
“一个恨字可太轻了,大王,我恨不得生啖汝肉,痛饮汝血。”
话音未落,他就被昭王掐着脖子从地上提了起来,逼迫他和那双三白眼对视。
温吟秋双脚离地,只有足尖面前够得到地面,下颌被挤压,发出喀喀的声响。
“吃我的肉喝我的血?睁眼看看你自己这幅样子,就算我站在这和你单挑,你也不能伤我分毫。都说虎父无犬子,堂堂靖远侯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废物?”
那只手像铁钳似的一点点收紧,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地耗尽。头颈连接处被拽得生疼,温吟秋面色青紫,苍白的手拼命攀住昭王小臂,却无法让昭王松手。
“你若拿出乃父的男儿血性,有胆子只身闯我昭王府,我都敬你是条好汉。”昭王说罢,把温吟秋扔到坐榻上。
后背撞到榻上小桌,也撞得桌上的酒壶酒杯摇晃,溅出的清液在袖上洇开一块深色湿痕。
温吟秋咳嗽着,大口喘着气,微红的眼睛上擡,死死盯着昭王。
“净干些阴损下作的事,倒是符合你的男宠身份。这几个月伺候我手下伺候得舒服么?”
温吟秋笑了笑。
“如果我这算阴损下作,那卖官鬻爵,贩售私盐,收十几分羊羔利,逼得人买儿卖女,嘴上说着修德祈福,却为了赶工佛像累死工人的昭王殿下算什么?”
听他这么说,昭王竟也不生气,高大的身形山一样压上来,笼罩被逼到榻上的白衣书生。
他有纯粹的力量优势,而温吟秋被押进来的时候已经被关了半天,又搜过身,身上没有任何利器能对自己造成威胁,在昭王眼里,温吟秋和一只幼兽没什么区别。
“你知道么,我就喜欢你们汉人这般。冠冕堂皇的话说了一堆,最后还是得跪下来求我”昭王扳起温吟秋的下巴,“算什么?算我打下来的江山,我麾下将士的命,我身上的伤换来的,我应得的东西。”
“就像靖远侯的命,那也是我应得的。你们殷国人杀了那么多北戎人,只灭了温家一族都算轻的。”
温吟秋的手在袖中握紧,强压下心中翻涌上来的,排山倒海般的恨意。
“大王教训的是,是吟秋不识好歹。”
昭王的嘴角勾了勾,拇指在温吟秋的唇上摩挲,温吟秋绷紧的身体,却没有反抗。
玉面修罗温韶生了个好儿子啊,长得比西域的舞姬还美,不是那种妖娆明艳的美,而是闻起来淡,尝起来淡,却烧得人胃里起火的烈酒。
中秋宴上他就好奇,这样一个冰山美人,露出失神的娇媚表情会是什么样,这副嗓子叫起来该有多婉转动听。
他可是个怜香惜玉的,府里又不是没有被他抄家后收来做妾的。
“打个孥慎人花了这么久功夫,皇帝的儿子每一个能抗事的。你跟着魏王那个废物,还不如跟着我。”
“跟着和我有血海深仇的昭王殿下么?那我成什么人了。”
温吟秋的目光越过昭王的肩膀,望向墙上挂着的宝剑。
昭王低下头,伏在他耳边说:“血海深仇?这么多年了,记得那点事对你有什么好处?我这院里就有汉将家出身的宠妾,现在过得舒舒服服的。”
“你非要记着温家,等我做了皇帝,还能给温韶追封个什么好听的名号,立个什么碑,写个什么表的。你们汉人不就是在意这些么?”
昭王看他的眼神好像闻着肉香的狼,温吟秋的心反倒平静了下来。他轻声笑了笑。
“大王费这么大阵仗把我弄进昭王府,原来也只为了那点风月之事么?那吟秋可真是受宠若惊。”
他在昭王的禁锢下勉强撑起身,摸到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对着昭王敬了敬,然后仰头喝下,脖颈上喉结滚动,苍白的皮肤上被掐出来的那几道绛红色指痕十分醒目。
辛辣的酒气在喉中升腾,温吟秋用袖子擦了擦嘴,拿着空酒杯示意昭王。
“好酒,大王好胆色。”
昭王仍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温吟秋。
半晌,盯着温吟秋面颊泛起的薄红和被酒液濡湿的嘴唇,昭王缓缓开口:“你胆量也不小。”
他拿过温吟秋的酒杯,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就着温吟秋刚才用过的杯沿抿上去,一饮而尽。
“说吧,你想从我这图什么?”
温吟秋那双清泠的眼睛微弯,笑得很平和。
“我想要……大王的命。”
说完,他鬼魅般从昭王身下钻了出来,翻身在地上站稳,作势要去够挂在墙上作装饰用的宝剑。
昭王双眼一眯,手撑坐榻直起身,跳起来捉他。
温吟秋抓起圆凳杂物朝昭王扔去,借房中的家具当障碍物勉强躲过几次。昭王大喝一声,把横在屋中碍事觌桌子直接掀翻,朝温吟秋掷去。
桌子很大,温吟秋躲闪不及,被一击砸中,巨大的冲力把他掼在身后的木架上,架上的摆件瓷瓶下雨般砸落,摔了个粉碎。
后脑一阵钝痛,两眼昏黑,一时间眼前的东西都变得模糊起来,失去了焦点。温吟秋感觉到一行温热的液体从头顶往下流淌,流过眉骨,又到鬓角。
听到这么大动静,昭王的手下进来查看,被昭王扬声喝退。
温吟秋又笑了,他笑昭王的自负,笑昭王以为自己当真是不可战胜的。
他的笑在昭王眼里就是明晃晃的挑衅。昭王气血上涌,大步走过去,从废墟中攥着衣领把温吟秋提起来,再次扔回了榻上。
“不识擡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昭王低吼。他抽开腰上的革带,把温吟秋的手腕捆得严严实实,打算先把人奸辱一番再慢慢杀掉。
温吟秋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不过,昭王的时间也不多了。
面前的男人印堂不知不觉间已浮出一片黑青,温吟秋看着昭王的呼吸变得困难。仿佛胸腔里被塞满了棉花,不再留一丝空气,昭王不得不停下手上的动作,用拳头捶打胸口,口中发出嗬嗬的气音。
“你!嗬——你——”昭王怒目圆瞪,手指着温吟秋,却好像忽然被一股神秘力量定住了,动弹不得。
紧接着,黑血自嘴角溢出,打湿了胡子,整个人几百斤的重量朝着温吟秋压去。
“别再运气了达斡萨罕,那只会加速牵机毒在经脉流转的速度。越是挣扎,只会死得越快。”
昭王大口喘着气,头颅僵硬地转向温吟秋,眼睛里仿佛要迸射出火星,失焦的眼睛里满是怨毒与不甘。可惜已是强弩之末的他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温吟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血,衣服上留下刺目的红。他费力地侧身,把昭王踹开一点,缓缓从那个逼仄的空间里挪出来。
背朝地摔下榻,温吟秋试着去抓地上的碎瓷片。被绑在一起的手有些不听使唤,他试了几次才用瓷器的断口割开捆着他的革带。
房间里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倒在榻上的昭王还在费力的喘息,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陷入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中。
果真是穿肠噬心,沧海楼的毒药可真不赖啊。
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温吟秋伸手掏出那封在打斗中被压皱的信,然后扶着墙爬起来,一步步走到垂死的昭王跟前,把信塞进那身锦衣华服里。
“昭王心怀嫉妒,勾结外敌对付三皇子,被人撞破后畏罪自杀,达斡萨罕,你觉得这个罪名如何?”
温吟秋拍了拍那身价值千金的华服,生机正在一点点从仇人的身上退去。
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温吟秋的话,昭王的手指抽了抽。
那个曾经的北戎杀神,那个让他做了七年恶梦的人,那个造就了他余生不幸的人此刻就躺在那里,动静越来越小,只有从胸口的起伏才可以辨别出他还没有断气。
如果可以,温吟秋希望昭王的痛苦可以延续得再久一点,更长一点。但这样也足够了,昭王这次惹怒了皇帝,北境的战事又陷入了停滞,尽管这栽赃不算高明,皇帝也会顺水推舟。
生前如何不可一世,身后就将跌得有多惨。钦元皇帝有胆子毒杀君父伪装成急病去世,自然知道该怎么安排好这个多次挑衅他的弟弟的后事。
事已成定局,温吟秋的心情出奇地平静,而那种可怕的窒息感也终于开始侵蚀他。
牵机之毒没有解药,就算是昭王府里有华佗转世也无能为力。
药下在那壶酒里,昭王喝了,他也喝了。
温吟秋转身,握住墙上那镶满宝石的剑鞘,伴随着锻造精铁的摩擦声抽出利剑。
昭王通敌后畏罪自杀,自己作为三皇子的人死在这,倒是多了几分可信度。
钻心的疼痛感愈发明显,好像有人把针打进了骨髓,血管,在随着心脏的跳动游走全身。
现在,让他走出去,再拉几个人陪他一起下地狱。
虽然这么想着,温吟秋却觉得剑柄硌得他手心生疼,那把剑是那么沉重,他逐渐要抓握不住。
门咿啦一声被拉开,温吟秋踉跄几步跨过门槛,残阳映雪,紫红色的天空中一轮明月缓缓升起,亮得晃眼。守在外面的卫兵见势不对,可还没来得及拔剑,就被温吟秋一剑毙命。
可是运转气血也加重了毒发的速度,就算是再强的意志力也无法驱使一具马上就要死去的躯体继续往前走了。
一步踏空,温吟秋栽倒在雪地里,手中的剑当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