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刺骨的寒意钻进被冷痛折磨的身体,好像要把痛苦也冰封,温吟秋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轻盈。
  下雪了。
  视野一点点被永夜般的黑暗占据,当中闪烁着雪花一样的白点,好像在温吟秋的眼中下着最后一场雪。在渐渐熄灭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正飞快地朝他跑来。
  来人的声音是那样熟悉,却好像从极杳远的地方传来。
  “吟秋!”
  温吟秋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强撑起眼皮,却再无法看清那人的面容。
  真可惜啊,究竟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年,自己苦心孤诣把柴云朗关在家,却还是没能把人关住。
  “快离开这里,柴云朗,不要冒这个险。”温吟秋的声音很轻,但他知道柴云朗听得见。
  “说什么傻话!我带你回去!”
  “来不及了……我中了不解之毒。快走,别白费力气。”呼吸好像都在痛,温吟秋费力地提高音调,“今夜一别断前尘,愿你金玉满堂,儿孙绕膝,如有缘,来生再见。”
  “再见什么再见!会有办法,会有办法的,我带你回去,京城那么多名医妙手,我不信没人治得好你!”
  怀里的人浑身狼狈,容色灰败,明显在努力压制着中毒的迹象,却因为已经虚弱到极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柴云朗想抱起温吟秋,可他的动作却让温吟秋瞬间绷紧了身子,偏过头去,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弄疼你了,我怎么这么不小心……”
  柴云朗连连道歉,心脏遭遇着一场凌迟。
  “我怎么这么不小心。”
  “怎么就,又来迟了呢……”
  他重新跪到地上,小心翼翼地、以最轻柔的方式搬动温吟秋,调整到一个尽量舒适的姿势。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手背上却爆起青筋,平时握剑极稳当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吟秋,小先生,有些话你不让我说,可是再不说,我怕再也没有机会了。我爱你,此生只爱你一人,不管是少时我敬慕的天才少年,乡野的布衣书生,还是那个倔强地把血海深仇背在身上不愿解脱的温吟秋。”
  “你认也好不认也好,从重遇的那天起你就甩不掉我了,黄泉碧落我都陪你去。”
  “嗯……”温吟秋的气息微弱,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他的话,眉头微微皱了皱。
  万籁具寂,细小的雪花从空中落下,落在人的皮肤上,转眼消融。
  温吟秋好像睡熟了一样,安静地躺在他的臂弯,侧脸靠着柴云朗的肩,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刻的依偎仿佛已经是永恒。
  几滴水珠落在温吟秋染血的衣襟上,柴云朗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柴云朗在温吟秋布满细汗的额头上温柔地印上一吻,颤抖的左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剑。
  “咦,秀才,你费那么大劲跑来京城,不会就是为了个男人吧?啧啧。”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柴云朗猛地擡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只见不远处的房顶上立着两道身穿黑色劲装的人影,一高一矮。
  “别喊了,他听不到。没看见人已经晕过去了吗?赶紧下去看看,再晚点可真要出人命了。”比较高的那个说完,擡脚就把同伴踹了下去。
  同伴步履凌乱地蹬着瓦片下滑,在半空中骂了句娘,然后摔在铺了一层积雪的地上打了几个滚。
  滚了几下,正好滚到柴云朗跟前,半张脸上都是白雪,冰得他的表情也有些扭曲。
  柴云朗不敢相信他的眼睛。
  眼前的少年洗干净了小花脸,鸡窝头梳成俐落的发髻,一身破衣也换成了肃杀的玄黑色劲装,可凭借那双眼睛还是可以认出,是枫林乡的那个小乞丐。
  曾经的小乞丐陆鸣笙径直快步走到地上的两人跟前,蹲下身要查看温吟秋,却被柴云朗起手拦下。
  “你会弄疼他的。”柴云朗语气有些冷。
  他不知道莫名其妙出现在京城昭王府的小乞丐是什么来意,打的什么算盘,他不能再让怀里已经如风中之烛的人再承受什么痛苦了。
  陆鸣笙翻了个白眼,一对浅淡的眸子和柴云朗对视。
  “我现在没空和你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一阵诡异的眩晕袭上来,柴云朗心神震荡,顿时陷入恍惚,不由自主松开了陆鸣笙的手腕。
  陆鸣笙俯下身,翻开温吟秋的眼皮看了看,又并指搭在温吟秋颈侧探脉搏,然后扬声唤道:“大爹,他好像把沧海楼的牵机散给吃下去了,二爹的解毒药有没有带啊?”
  那个被他唤作大爹的男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房顶上跳了下来,走到了陆鸣笙身后。
  昭王的院里寂静无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清场了。
  “你等等,他快到了。谁叫他轻功差只能走正门呢。”那男人低头说道,说完还不忘对柴云朗笑了笑,“你别担心啊,我们不是坏人。是你怀里这位公子拿了陆鸣笙的狗牌去沧海楼求援,沧海楼二当家放心不下,就联系了我们。”
  “你们……是谁?”柴云朗缓过劲,茫然开口。
  这两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就这么随意地闯入了一国王公的府邸,自然得好像回的是自己家一样。
  “哦对了,都忘记了自我介绍。我叫张壬白,是醉尘楼的大当家,在路上的那个是二当家陆麟。要不是我们暗中解决掉守卫,你可闯不进这昭王府呢。”
  张壬白脸上有些岁月的痕迹,可是笑起来眉目含情,亦柔亦刚。
  说话间,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走进了昭王府的后院,张壬白眼前一亮。
  “老公,你那有带药王谷的解毒丹吗?”
  陆麟的脚步顿了顿,手伸进怀里找了一会儿,掏出个黑黝黝的小药瓶。
  “这个?”
  “你给陆鸣笙。”
  “哦。”
  陆麟神色淡淡,随手把药瓶一抛。抛的角度有点歪,和陆鸣笙差了一二尺的距离,陆鸣笙够手才勉强抓得到。
  “二爹准头真差。”
  柴云朗就这么怔怔地看着陆鸣笙掰开温吟秋的嘴,把一颗珍珠大小的深色药丸塞了进去,然后掏出腰上的小酒囊送服。
  忙活了半天,陆鸣笙夸张地擦了擦汗,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温吟秋,然后歪头向柴云朗:“等解药完全起效还要一段时间,不过应该没事了。”
  “先带他回去吧,我们晚些去找你们。”张壬白擡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又补上一句“这回记得走后门。”
  柴云朗低着头,目光流连在温吟秋脸上。怀里的人容颜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缓,柴云朗揪起的心才算放下。他闭了闭眼,感觉自己好像也跟着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吟秋,这也是你的安排吗?
  你当真算无遗策,还是根本就想好了有去无回?
  把人抱起站稳,膝盖已经跪得酸痛僵硬,柴云朗郑重地对几位陌生人点头告辞。
  脸上的泪被风吹干,留下的泪痕紧紧扒在皮肤上。柴云朗抱紧了温吟秋,这辈子都不想再放开。
  温吟秋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不是以往那些关于过去的恶梦,而是一片幽冥如亘古长夜的黑暗,而一道熹微的白光在他眼前放大,越来越强烈。
  他本能地朝着那道光靠近,却被一股无形地力量拉着下坠,坠向无底深渊。
  伴随着一阵强烈的窒息感,温吟秋猛地睁开眼,在本能驱使下大口呼吸。
  “你醒了!陆前辈,吟秋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眼睛在房梁上缓缓聚焦,温吟秋意识到这不是什么西方极乐世界,他似乎还活着。
  怎么会……
  “病人正虚弱呢,你让开点,别打扰我——”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正说着,话还没说完,一个吻落在了温吟秋干涸的唇上,一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眉眼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柴云朗!”那中年男声带上了几分不耐。
  柴云朗飞快地结束了那个吻,退到床边,一只手极其小心地抚上温吟秋的脸颊,说不出一个字,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内心有汹涌的情绪洪流快要决堤。
  一个中年人走过来,挥手给了柴云朗一记爆栗,然后俯下身查看温吟秋的情况。
  那是个温吟秋从没见过的中年男人,通身自带一股书卷气,却又不完全像个读书人。男人挑眉,然后打了个响指。
  “怎么?”又一个陌生的面孔探过头来。
  “人醒了,话你来说。”陆麟说。
  “怎么又是我来说啊?你不能管管楼里的事吗?”张壬白不满地双手抱胸,目送男人走开。
  温吟秋眼珠转动看了看四周。这是在柴府没错啊?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喑哑的叹息。
  “昭王……”温吟秋挣扎着要起来。
  柴云朗赶紧应声,把他按回床上:“凉透了,你放心休息。”
  “阁下是?”温吟秋看向那陌生人。
  张壬白说:“醉尘楼大当家,张壬白。你不是江湖人,可能没听说过我的名字,不过我的养子陆鸣笙你大概认识。”
  “那可真巧,是陆鸣笙留下的那个铁片把你们引来的吧?”温吟秋虚弱地勾起一个笑,“看来是张大当家把我救下了。没想到这无解之毒竟还有解药。”
  “一般人那是没有的,可我有。药王谷吸附毒性的药加上灌水催吐,还有口气就有救。”
  温吟秋说:“那张大当家可是吟秋的救命恩人了。大恩无以为报,生当衔环,死当结草。”
  “这些漂亮话你还是收着吧。”张壬白稍微收敛了些脸上的笑意,“我来这就是和你商量这件事的。你不在乎自己的小命,可我到底是把你救下了,那你这条命可就归我了。”
  柴云朗猛然擡头,震惊地望着张壬白。
  而温吟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合乎情理。那么,大当家打算如何用我这条命呢?”
  张壬白动作一顿,随即轻笑了两声。
  “想不到啊,传说中的小甘罗原来是爽快人。”
  “夙愿已了,再无牵挂。既欠下恩情,我还了便是。”温吟秋说。
  “我不同意!”柴云朗激烈地说,“他都这样了,好不容易救活,你又要让他去送死吗?”
  张壬白这才看向柴云朗,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没有因为柴云朗的情绪产生一丝波动。
  “哦不对,是两条命。你旁边这位小友昨晚疯牛一样杀进昭王府里横冲直撞,要不是我们暗中解决麻烦,他也早就小命不保了。”
  温吟秋神色一滞,随即垂下眼,答道:“他既是为我闯的昭王府,需要他做什么,我一并做了便是。”
  张壬白清咳两声:“我们是正经江湖门派,不是黑店好吧?我们这里吃住驿马费用全包,如果负伤残疾了也有抚恤金,待遇很好的。我也不是强留你们一辈子,这样吧,两年期满,你们天高海阔,想去哪去哪。”
  温吟秋用眼神制止住想说话的柴云朗,静了几秒后,他回答道:“昨天一过,吟秋在大昱已经是个死人了。大当家一番苦心,担心我留在京城不安全,吟秋岂有辜负的道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张壬白说。
  “只是柴云朗还有牵绊在此,还请……”
  柴云朗目光灼灼地抢白:“你在哪,我就在哪。”
  温吟秋再次沉默了。
  濒死之际耳畔听到的那番告白忽然闯进了他的脑海中,一点一点地放大,愈发清晰。
  他仿佛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钦元三年冬,昭王勾结孥慎人之事暴露,为朝臣温吟秋所发,奏闻于上。王知事败,惧罪伏诛,乃饮鸩自裁。吟秋忠烈之士,守节不屈,抵死不改其辞,竟遇害于王府。
  钦元皇帝闻之震怒,诏曰:“昭王潜交通敌,罪不容诛。令褫削其爵,夺其封号,除名玉牒,弃尸城外乱冢,不许营葬,以戒宗室。”
  冬将尽时,与孥慎人鏖战月余的三皇子达斡容真终于凯旋归朝。
  紧接着朔方部落寇边,汉人将领柴云朗主动请缨出征。未久,柴将军殉国的消息传来。
  顾念柴家已无能当任的壮年男子,皇帝草草赏了些银两,准许了柴家迁回祖籍。
  同一年内,曾经的两位将门世子双双殒命,难免让殷国的旧人们一阵欷歔。但京城里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很快那两个早逝的苦命青年就被人们淡忘了。
  又三年后,三皇子达斡容真即位,定年号为懋德。
  而若干年后,在遥远的岭南海滨,出现了一对夫夫。
  一个是缺了只眼睛的渔夫,一个是村头代人写字的书生。沿海男风盛行,没人看他们不对,只觉得两个人口音有些奇怪,不像是本地人。
  有人猜测独眼渔夫是金盆洗手的土匪,因为时不时有精壮魁梧的大汉或者身穿简练劲装的蒙面人来找他们;而那个看起来脾气不错的书生则是他从哪抢来的压寨夫人。
  有个胆大的少年把这话说给独眼渔夫听,渔夫哈哈大笑。
  “那么说起来,我才是被娶进门的那个。不信你看,这是我夫君给我的定情信物。”
  说着,渔夫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珮。纯净温润的羊脂白玉被雕刻成一弯月牙,雕工很好,美中不足是上面缺了一角。
  不过大概是被盘玩久了,那缺角也逐渐圆润起来,盯着看久了,甚至觉得那只是工匠刻意为之的点缀,所谓,瑕不掩瑜。
  不远处传来书生的呼唤,渔夫对着怔愣的少年笑了笑,仔细把玉珮收进怀里,朝著书生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