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回
话说黛玉魂归离恨,潇湘馆内只剩寒烟绕柱,落叶堆阶,往日竹影诗声,尽化作一片凄清。荣国府自迎春屈死,探春远嫁,早已是风雨飘摇,人心涣散,今又失了黛玉,更添一层萧索。上至贾母,因连遭重创,病势沉疴,卧榻不起;下至奴仆,皆各怀心事,自顾不暇,唯有紫鹃,守着黛玉灵位,寸步不离,一腔赤诚,全付与这一场主仆情深。
贾母寝屋内,药香氤氲,混着淡淡的衰颓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老太太斜倚在软榻上,鬓发全白,眼窝深陷,不过数日,往日的慈和威严,尽数被病痛磨去,只剩一身枯槁。鸳鸯守在榻边,轻声捶着腿,眼底满是忧戚,满屋子仆从,皆屏息凝神,不敢高声言语。
紫鹃一身素衣,缓步走入内室,走到榻前,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连磕三个响头,额头触地,久久不起。她身形单薄,脸色惨白如纸。
“老祖宗,奴婢有一事,冒死相求。”
贾母闻声,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费力地看向紫鹃,气息微弱:“紫鹃……你且说。”
“姑娘走了,”紫鹃缓缓擡头,泪水终是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曾拉着奴婢的手,叮嘱说自己质本洁来,只求归葬苏州,傍着爹娘坟茔,才算得安稳。姑娘自小离乡,在府里寄人篱下,受尽心事煎熬,如今去了,奴婢断不能辜负小姐嘱托。”
她膝行几步,泣声道:“奴婢生是姑娘的人,死是林家的鬼,只求老祖宗开恩,准奴婢护送姑娘灵柩南下,回苏州故土,了却姑娘遗愿,也全了奴婢这数年来的情分。奴婢愿散尽微薄积蓄,一路粗茶淡饭,定护着姑娘灵柩周全。”
话音落时,满室寂然,鸳鸯等丫鬟皆垂首拭泪,不忍相看。贾母听着“林姑娘”三字,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哽咽之声,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枕巾。她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丫鬟,想起黛玉初进贾府时,怯生生的模样,想起黛玉在世时的孤苦才情,心中刀绞一般,良久,才颤巍巍点头,轻声叹息:“去吧……好孩子,替我好好送送她。林家只剩她这一脉,终归要落叶归根,莫让她在异乡做了孤魂……”
紫鹃闻言,伏地大哭,连连叩首:“谢老祖宗恩典!奴婢纵是粉身碎骨,也定不负姑娘,不负老祖宗嘱托!”言毕,恭恭敬敬再磕三头,起身拭泪,步履坚定地退了出去,着手打理南下事宜。
这边紫鹃忙着请命归乡,怡红院内,却是死气沉沉。宝玉自黛玉走后,便失了魂魄,整日呆坐,不言不语,不悲不哭,不吃不喝,只怔怔出神,往日灵动眉眼,只剩一片空洞,宛如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人偶。袭人、麝月百般劝解,皆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只能在旁暗自垂泪,束手无策。
王夫人步入怡红院,见此情景,心头又酸又气。只是今日情景,早已是预料之中。宝玉小时候便听不得那病西施一句“离去”的玩笑,差点失心疯死了。如今到底是痴长了些年,没有要死要活。
王夫人挥退左右,独自坐在宝玉对面,看着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满心皆是无奈。如今贾府危如累卵,丈夫在外生死未卜,贾母病重卧床,贾兰虽已有秀才功名,却始终年幼,贾环虽也颇肯读书,却品性乖戾,整个荣国府这一支,唯有宝玉最合适撑起门楣,可他虚涨年纪,却依旧这般痴傻,怎不让人焦心。
“宝玉,”王夫人开口,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还有一丝恳切,“你……好歹回句话,这般枯坐,身子如何受得了?”
宝玉恍若未闻,目光依旧落在手中黛玉的旧帕上,半分动静也无。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躁,放缓语气劝道:“我知道你心里念着林丫头,痛不欲生,可人死不能复生,你这般作践自己,又有何用?你今年已十七八岁,早已不是懵懂孩童,是荣国府的嫡孙,是娘唯一的指望。林妹妹的死,伤心的不只是你,一向疼爱你们两的祖母病倒在床,就看在往日祖母对你们的情分,也不该如此自私。想想你父亲在外奔波,家里的担待,我已不指望你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只求你醒醒神,学着担起为人子、为人孙的责任,去祖母榻前侍疾尽孝,慰问两句,莫叫人寒心啊!”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声音愈发沉重:“你大哥珠儿早逝,若他还在,娘何至于逼你,让你做一辈子的梦去娘也让着的。可如今情况也由不得了啊。宝玉,娘只求你,别再沉浸在痴想里,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多少为家里分忧半分,照料好祖母,也不负老太太疼你一场啊!”
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是苦心,终于戳中了宝玉麻木的心。他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动,泪水无声滑落,打湿手中旧帕,嘴唇翕动,半晌,才发出一丝沙哑的声音,算是应了。王夫人见他终有反应,心中稍安,轻叹一声,叮嘱袭人好生照料,便转身离去,满心皆是对家族命运的惶惑。
得了王夫人劝解,宝玉缓缓起身,脚步虚浮,朝着贾母寝屋走去。进了屋,见贾母正昏昏沉睡,眉头紧锁,呼吸微弱,往日慈爱面容,此刻满是病容,心中顿时酸楚不已。他一言不发,静静跪在榻前,垂首侍立,像个犯错的孩子,守着这位最疼惜自己的老祖母。
不知过了多久,贾母悠悠转醒,睁眼瞧见跪在榻前的宝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虚弱地唤道:“宝玉……我的儿……”
“祖母。”宝玉连忙擡头,声音沙哑不堪,伸手轻轻扶住贾母,笨拙地帮她垫好软枕,让她靠得舒服些。
贾母拉着他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心疼道:“好孩子,瘦了这般多……都是祖母没护好你,没护好林丫头。”提起黛玉,贾母泪水再度涌出,“她小小年纪离了爹娘,投奔我来,我原想护她一生,给她个好归宿,到头来,竟让她孤苦离世,是我对不住她啊……”
说着,贾母剧烈咳嗽起来,宝玉慌忙端过一旁的参汤,小心翼翼喂到她嘴边,哽咽道:“祖母莫要伤心,林妹妹她......是笑着离开的,她不怨您,也不怨我。”这是黛玉死后,他第一次完整说出心里话,也是这些天里的所思所想,如今在贾母跟前尽数流露,竟如晴天霹雳,差点犯痴连碗都端不住了。
贾母缓过气息,轻轻拍着他的手,叹道:“傻孩子,这都是命。你林妹妹应是如你常说的,就是天外的仙姝,如今尘缘已满,自然要归位......苦了你了。”她看着宝玉,转而正色道,“宝玉,你今后,莫要再一味痴顽。这贾府,终究要靠你撑着,往后好好侍奉长辈,善待家人,安稳度日,便是我最大的心愿。紫鹃要送你林妹妹回苏州,也好,那里有她爹娘,比在这红尘俗世里受苦强。”
宝玉听着,心如刀绞。他终于明白,这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着命运的碾压。他的痴,他的傻,他的悲痛,在更大的家族悲剧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他跪在贾母榻前,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女儿堆里的宝二爷,而是一个开始真正直面人生残酷的少年。只是这份成长,代价太过沉重。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黄叶,如同这荣国府最后的繁华,一去不复返。
夜深了,荣国府的更漏滴到三更,宝玉书房里的烛火却还亮着。窗子大开着,清冷的月光斜斜铺进来,落在书案上那叠写满字的宣纸上,也落在他消瘦的侧脸。
他睡不着
白日里在贾母榻前侍疾,他强撑着精神,说话做事都透着几分清醒,连王夫人都悄悄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长大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强弩之末的伪装。每当夜深人静,白日里压抑的思念便如决堤的洪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对着月亮,手里攥着黛玉那方旧帕,帕子上的墨痕早已被摩挲得模糊,可他却总觉得能闻到上面残香。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晕开一团黑渍,像极了那年她葬花时,落在花瓣上的汗水。
“林妹妹……”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他提笔,字迹潦草而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忆昔年初见,你自扬州来,眉尖若蹙,眼含秋水,我便知,这世上竟有这般与我同源之人。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你笑我痴,却不知,痴的是你。你葬花,我替你收骨;你焚稿,我为你断琴。你说‘质本洁来还洁去’,我道‘强于污淖陷渠沟’……可如今,你洁去了,我却陷在这污淖里,不得解脱!
写着写着,他的视线便模糊了。烛火摇曳,眼前的字迹渐渐扭曲,竟化作了黛玉的模样——有时是初进贾府时,穿着月白绫罗裙,怯生生喊他“宝玉哥哥”的小女孩;有时是春日里,在沁芳闸边葬花,鬓边簪着一朵桃花的少女;有时是定亲后,病卧在床,却仍对他浅笑,说“你放心”的温柔模样。
他猛地擡起头,书房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和影子相伴。他揉了揉眼睛,再低头时,纸上竟不知何时画了一株绛珠草,绿叶纤纤,叶尖凝着一滴露珠,像极了她的袅娜。
“原......我是神瑛侍者,你是绛珠仙草。”他痴痴地笑,手指抚过那株草,“我灌溉你三年,你便用一生的泪还我。如今泪尽了,你便回去了……可我呢?我这顽石,没了仙草,又该归向何处?”
他伏在案上,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他竟真的成了那神瑛侍者,站在灵河岸边的三生石畔,看着那株绛珠草在风中摇曳。他想伸手去碰,却见草叶忽然化作人形,是黛玉的模样,却比生前更清灵,更遥不可及。
“宝玉,”她开口,声音像风里的铃,“前缘已了,你该醒了。”
“我不醒!”他大喊,伸手去抓她,却只抓到一把虚无的风,“林妹妹,你别走!我还没还完你的泪,我还没…...”
“泪已还尽,债已偿清。”她的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低语,“你该回到你的世界,做你的宝玉,只是……莫要再痴了。”
他猛地惊醒,额头抵在冰冷的书案上,冷汗浸湿了中衣。窗外天色已微明,月光褪去,只剩一片灰白。他低头,看见书案上的宣纸已被泪水浸透,墨迹晕染,那篇《证前缘》的字迹模糊不清,唯有最后一句,被他用指甲狠狠划破纸面,留下深深的刻痕:
“前缘本是三生债,泪尽缘空两不知。
顽石空留相思骨,人间再无绛珠诗。”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便滚了下来。他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趴在案上,放声大哭。哭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枝头的寒鸦,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际。
这一哭,便再也撑不住了。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头痛欲裂,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意识消散前,他仿佛又看到了黛玉,她站在那片开满桃花的花冢旁,身上盖着厚厚的花瓣,对他笑着,伸出手:“宝玉,来呀,这里好。”
他伸出手,仿佛握上了那手。
“好……我来陪你了……”
他喃喃说着,彻底失去了意识。
书案上,那篇《证前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的字迹,潦草而决绝,像是用生命写就的绝笔:
“我本顽石,误入红尘,得遇仙草,方知有情。
仙草归天,顽石失魂,前缘已证,此身何存?
愿化青埂峰下土,伴尔魂魄共晨昏。
若得来世再相逢,不做顽石做路人——
免再误你一生泪,再负你一世情。”
窗外,晨光熹微,却照不进这满室的悲凉。书案前的少年,蜷缩在地上,眉头紧锁,仿若坠入无间地狱,循环往复,不得解脱。
而桌上那篇《证前缘》,墨迹未干,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颗破碎的心,诉说着这段前世今生的痴缠与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