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回
紫鹃领了贾母恩命,回潇湘馆收拾黛玉遗物尽数打包,即日便扶柩南下。潇湘馆的竹影婆娑,阶前落叶无人清扫,积了厚厚一层,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在门脚。
此时怡红院却是药香弥漫,自那夜宝玉哭晕在书房,被小厮发现擡回了怡红院,便一病不起。他双目紧闭,时而昏沉睡去,时而喃喃说着呓语,手中死死攥着那方旧帕,任谁也掰不开。太医诊脉,言是郁气结于胸中,外加外感风寒,心脉受损,需静心调养,切不可再受刺激,只得开了疏肝解郁的方子,每日煎药灌下,却见效甚微。
王夫人来探望,见儿子这般模样,心中又痛又急,更悔那日强撑着与他谈什么家族责任、立身道理,平白添了他的郁结。
她只好吩咐袭人等人好生照料,须臾不可离身,转身回至自己屋中,便对着薛姨妈垂泪不止,声声叹着贾府近来多灾多难,祸事一桩接一桩,竟无半分喘息之机。
贾母那边,更是一日重过一日。油尽灯枯之相,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鸳鸯守在身边,片刻不离,侍疾喂药,轻声宽慰。满屋子的仆从,连大气都不敢喘,往日热闹的贾母寝屋,如今只剩药罐咕嘟的声响,和老太太微弱的呼吸声。
这般沉寂了四五日,荣国府上下人心涣散,众奴仆各怀鬼胎。有的见府中主子病的病、倒的倒,无人管束管事,便心思活络起来,偷奸耍滑,中饱私囊;有的眼见贾府颓势尽显,惶惶不可终日,悄悄盘算着自家后路,寻机投奔别处;更有甚者,直接偷懒懈怠,平日里当差迟到早退,甚者索性缺勤躲懒,府里规矩早已荡然无存。
那日稻香村外,李纨正瞧着几个婆子擡了花筐往外走,筐里是些陈年的绢帛器皿,见到李纨,便主动说是王夫人吩咐了,各处用不着的物件都该收拢归总,免得散在各处零落损坏。李纨不置可否,随她们折腾去了。思寻了,下,又叫素云将稻香村和大观园的账目拿来,坐在窗下细细对了一番。
李纨看着看着,忽然搁下笔,唤了一声:“兰儿可下学了?”
话音刚落,便见院门处走进两个人来。前面的是贾兰,穿着半旧的青绸袍子,眉目清俊,虽才十三四岁的年纪,步履间已有几分沉稳之气。他身后跟着一个差不多年岁的少年,生得略矮些,圆脸,一双眼睛极是灵动,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正是贾兰在同窗中交情最厚的朋友,名叫贾菌的。
这贾菌也是荣国府近支,自幼丧父,与他母亲娄氏相依为命,家道虽不甚富足,却也是个极聪慧肯上进的。两人因身世相仿,志趣相投,在族学里便最是亲近,时常一同读书、一同出入。
“母亲。”贾兰进得门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贾菌也跟着叫了一声“大婶娘”。
李纨笑着让他们坐下,吩咐素云倒茶,又问了一回今日的功课。贾兰一一答了,说先生今日讲了《孟子》,又考了策论,他二人得了甲等。李纨听了点点头,面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反将素云和碧月都遣了出去,掩了门。
贾兰见母亲这般郑重,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贾菌也有些惴惴,悄悄看了贾兰一眼。
李纨沉默了片刻:“兰儿,菌儿,我今日有几句话要同你们说。你们年纪虽小,但既已是进了学的秀才,便不比寻常孩童,有些事,早些知道比晚些知道好。”
她顿了一顿,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你们可瞧见这府里的光景了?”
贾兰微微拧眉,没接话。
李纨便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柜前,开了锁,从里头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结,里头是一些银票,当票,银锭子,金锭子。另有一个小些的荷包,打开来,竟是几颗金豆子,虽不大,成色却足。
贾兰吃了一惊:“母亲,您这是——”
“这是咱们娘儿俩这些年攒下的。”李纨将包袱重新系好,推到贾兰面前,“我守着你过日子,月钱虽不多,却也不乱花一文。你如今在学里,该应酬的少不了,请客送礼、结交同窗,哪一样不要银子?从前这些事我替你打点,往后这银子交给你收着,该怎么用,或是你自己掂量,或是和菌儿,师长商量。”
贾兰贾菌面面相觑,贾兰半晌才道:“母亲,儿子用不着这许多。”
“用得着。”李纨的声音忽然紧了一紧,她按住包袱,看着儿子的眼睛,“兰儿,你听我说。你父亲去得早,咱们孤儿寡母,在这府里靠的是谁?是你祖母的恩典,还是太太们的照拂?可归根结底,靠的是你自己。你若是个不成器的,谁肯多看你一眼?你若有了功名在身,谁又敢小瞧了你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涩,又语重心长道:
“我今日给你这银子,不是叫你胡乱挥霍的。学里那些先生,该孝敬的要孝敬,逢年过节该送礼的要送礼。同窗里头,家境好的你也不必去攀附,但那些有才学的、肯上进的,多亲近亲近没有坏处。还有——”
她目光转向贾菌,声音柔和了些:“菌儿,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母亲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你们母子跟我和兰儿是一样的。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说,婶娘能帮的一定帮。”
贾菌眼眶一红,忙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李纨又转向贾兰,压低了声音:“你可知道,这些日子各处都乱成什么样了?上头忙着料理外头的大事,下头的人便没了管束。我冷眼瞧着,南边库房的锁都换了,管事的私自支了银子去放账,也没人过问。底下那些婆子丫鬟,偷的偷、赌的赌,白日里就敢关了院门推牌九。这等光景,迟早要出大事。”
贾兰神色一凛:“母亲——”
“我什么也没说。”李纨截断他的话,语气坚决,“我只告诉你,从今往后,咱们的人,不掺和任何事。你下了学便回来,外头有什么热闹不许去看,有什么闲话不许去传。我这边,晨昏定省是规矩,早晚往太太屋里去请安,这是礼数,我不会落人话柄。旁的——我是不去的。”
贾兰听得心头一紧,低声道:“是二叔的病?”
李纨摇了摇头:“你二叔的病,自有太太操心,有太医调治,有丫鬟昼夜照料,轮不到咱们去添乱。”
“再者说,你二叔那性子你是知道的。他见了你,少不得又要提起那些有的没的,你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何苦来?倒不如安安静静把书念好,把文章做透。等他日你中了举、中了进士,那时候你才是立得住,娘也才能挺起脊梁骨。”
贾兰郑重地向母亲行了一礼:“儿子记住了。”
贾菌也跟着起身,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拿袖子悄悄按了按眼角。
李纨看着面前这两个少年,一个清俊沉静,一个憨厚机敏,都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却已经要学着在这风雨飘摇的府邸里站稳脚跟了。她忽然想起贾珠当年,也是这般年纪便成了亲、进了学,满心想着光宗耀祖,到头来……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伸手替贾兰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贾菌的肩膀,温声道:“去吧,把书温一温,晚上我让厨房给你们做两个好菜。菌儿也别走了,就在这边吃了饭再家去,我让你婶娘那边也放心。”
两个少年应了,抱着包袱和书本出了门。
走出稻香村的院门,贾兰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回头望了一眼母亲的屋子,窗纸上映着一个端坐的人影,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
“兰哥儿。”贾菌轻声叫他。
贾兰转过头,风吹起他青绸袍子的衣角,少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却沉沉地压着一层东西。
“我母亲说的那些话,”贾兰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贾菌听得见,“你都听明白了?”
贾菌点点头。
“那就走吧。”贾兰将包袱换了一只手拎着,步子迈得更大更稳了,“回去读书。这世道,旁的什么都是虚的,只有自己挣来的功名,谁也夺不走。”
两个人并肩走过稻香村外的小径,两边是落了叶子的杏树和枯黄的草。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粗蛮争吵声,不知是哪个院子的。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追赶,又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息。
贾兰没有回头。
时光飞逝,如此又过了半个月。
忽一日,府门外传来急促的车马声,守门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声音发颤:“太太,老太太,宫里头……宫里头来人了!”
王夫人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连忙整理衣衫,只唤了贾琏一起出去迎接,却不敢让这动静惊了贾母房里。
待见了传信之人,心中先松半分,原是与贾赦素来相熟、专为贾府传递宫中密信的耳报神小太监,并非朝廷官宣钦差,却又顿觉不安。
那小太监左右环顾,压低声音道出南巡行宫出了变故:元妃娘娘已然薨逝,对外宣称是病逝,可内情隐晦却突兀至极,多方打听后又有说法并非病逝,有说是缢死......实是很难不联想到与北静王事发有关。宫廷党争倾轧,贾府一向与北静王交好,元春身为高位妃嫔,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至于南巡路上的两位老爷(贾赦贾政),也被就地扣押软禁起来,因无切实谋逆实证,暂不发落。猜是待押解回京后,再细细审讯定罪。
他特意快马加鞭,先行回府通风报信,让府中早做准备。
王夫人听罢,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贾琏慌忙上前去扶住。贾琏强撑心神,把备好的几十两银子送予这小太监,千恩万谢地把人亲自带出门。
回头进屋便见王夫人已是泪流满面,却死死抿着唇,不敢发出半分哭声,怕惊动内院。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绝望,心中明镜似的:此事万万不能让老太太知晓,贾母本就病入膏肓,不过是在熬日子了,她一生护着贾府,若是听闻元春惨死、两个儿子身陷囹圄,这油尽灯枯的身子,定然扛不住,一旦老太太归西,贾府便彻底失了定海神针,朝廷再无顾忌,抄家之祸即刻便至。只要贾母尚存一口气,朝廷好歹念及世家勋旧、老太君脸面,兴许还能留几分转圜余地。
鸳鸯在贾母寝屋,远远瞧见王夫人与贾琏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已然明白,定是出了天大的祸事。她轻轻替贾母掖好被角,望着窗外萧瑟的秋风,心凉了半截。
王夫人与贾琏在外院强压悲声,只吩咐在场的上下人等,今日宫中来信、外间风声,一概不许传入内院,更不许近贾母病榻半步。
府中奴才多,最近又人心惶惶,当时是老实答应了,但转过身总有些关不住嘴的私下窃窃私语,王夫人心里悲痛欲绝,也无暇顾及管束。
恰那日午后,贾母难得醒转,精神稍健,靠在鸳鸯扶着的软枕上,眯着眼养神。鸳鸯正端着蜜水,想喂她润喉,忽听外间窗下,一婆子逮住一小丫头压低声音拌嘴,一句半句,清清楚楚飘了进来——
“你还敢乱跑?宫里出了天大的祸事,那位娘娘怕是已经没了。南巡随行的两位老爷也被拘押看管,怕是往后再也难以回转了。”
另一人连忙慌忙制止:
“快别胡乱嚼舌!太太特意严令封住风声,就是唯恐惊动了老太太,惹出大祸。”
那婆子兀自撇嘴冷笑:
“瞒又能瞒到几时?外院早已传遍了,不过单单瞒着内里这位老祖宗罢了。”
话音未落,鸳鸯手里的蜜水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数片,她脸色惨白,慌忙回头去捂贾母的耳朵,已是迟了。
贾母本就昏沉的眼猛地睁开,浑浊的眸子瞪得滚圆,耳朵直直竖着,方才那几句话,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心里。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响,想说话,却半个字也吐不出,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老太太!老太太您别听!她们胡言乱语呢!”鸳鸯吓得魂飞魄散,扑在榻前,紧紧攥着贾母的手,拼命摇晃,“都是奴才们嚼舌根,您别往心里去,快歇着……”
可贾母已然听得分明,元妃薨了、贾政贾赦被扣押!
她浑身剧烈颤抖,手死死抓着鸳鸯的衣袖,嘴角猛地溢出一口污血,头一歪,直直往后倒去,双眼圆睁,再没了气息,喉间那口气,终究是没喘上来。
鸳鸯抱着贾母冰冷的身子,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瞬间传遍了整个内院。
等到王夫人与贾琏闻声赶来,见榻上情景,也登时瘫软在地,满堂哭声不绝。
贾母报丧,荣国府的大门、仪门、内厅、穿堂,凡有漆彩处,一夜之间全被白纸封了个严实。孝棚从大门外一路搭进内院,素绢白布层层叠叠,在秋风中鼓荡如帆。远远望去,白幡如林,纸钱如雪,那排场依旧是国公府的气派,礼部奉旨赏银一千两、遣官致祭的消息一到,门前车马竟也络绎起来,乍看去,倒也像模像样,不曾坍了贾府的台。
可走近了看,便觉出不对来。
那白纸糊得虽齐整,却有几处被风掀起边角,半晌无人去粘。孝棚的杉木杆子,有好几根是旧的,皮子发黑,想是从哪处旧棚拆来凑数。大门两侧站着的男仆,稀稀拉拉十来个,素服随意套在身上,腰带系得松垮,低头垂手,面上没有哀色,只有疲倦。
灵堂就设在正厅。贾母的灵柩停在正中,棺前摆着供桌,香烛纸马一应俱全,果品点心码放得规矩。可那供器,细看便知是旧物,烛台上隐约透着绿锈,擦得倒是干净。供桌上的果子倒是摆得周正,只是那橘子皮已有些发皱,无人想起来更换。
灵前跪着的人数亦只中规中矩,毕竟贾政贾赦在南巡路上,贾珍贾琏贾蓉在外奔走,应酬礼部的人、安排丧仪流程;贾宝玉病得起不来床,怡红院里药气冲天,连灵堂都来不了。因此前排便成了贾环、贾兰等小一辈跪着,半大的孩子披着孝衣,瞧着更显伶仃,身后是一些族中弟子。女眷那边,邢夫人脸绷得铁板似的,该哭时哭,该跪时跪,可那眼神里没半分悲戚。王夫人跪在蒲团上,低着头,泪是淌着,可那眼睛是空的像一潭死水,魂早已不知道飘去了哪里。薛姨妈宝钗在一旁陪着抹泪。
哭得最惨的是鸳鸯。她跪在灵柩最靠近棺首的角落,一身重孝,头发只挽了个素髻。只是直直跪着,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已然哭了许久。
而王熙凤今日,一身孝服,头上簪着白绒花,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底一圈青黑,走起路来腰背却仍撑着笔直,喉咙里不时迸出一两句指令,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这时,两个婆子擡着一筐纸钱从后院出来,磨磨蹭蹭走了半天。到了也不急着进去,一个把筐往地上一撂,叉着腰揉肩膀,另一个干脆在门槛上坐下,拿出帕子擦汗。凤姐远远瞧见,一股火直冲嗓子眼,可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骂不动了。从前她骂人,一言九鼎,下人不敢不应;如今她骂一句,底下人总有等着敷衍。转过身去该慢还是慢、该懒还是懒的敷衍。
她走过去,瞪了那两个婆子一眼,作势便弯腰要去搬那筐纸钱。
两个婆子这才慌了,连忙抢过来,嘴里说着“二奶奶可使不得”,手脚倒麻利了几分。
凤姐直起身,也不看她们,只说了句:“搬进去,摆灵前头。”语气平静,可那婆子听在耳朵里,却比从前挨了骂还难受。
王熙凤从凌晨起灵、布置灵堂、安排执事人手、调度米面菜油,桩桩件件竟全是她一个人在张罗。老太太一辈子疼她、用她、护她,这份恩情,她王熙凤得还,她就是拼了这条残命,也不能让贾母的葬礼办得有半分失礼。她又强打起精神:
“外头孝棚左边第三根杉木杆子歪了,赶紧让人拿麻绳再扎一道。”她站在灵堂廊下,低声吩咐兴儿。
“供桌上的果子有些蔫了,换一换,库房里若有干果,也摆两碟上去。别让人觉得咱家连供果都供不起。”她转头又吩咐丫鬟。
“礼部的人在前头用茶,茶盏换官窑白瓷,别用那套青花的,他们礼数上惯会做文章。”她顿了顿,压低嗓子补了一句,“官窑白瓷你亲自去库房取,别经旁人的手。”
丫鬟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凤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直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灵堂里,诵经的僧人敲着木鱼,梵音袅袅。吊唁的宾客一拨接一拨,来的都是些平素往来的世交、同僚、族亲,行礼、上香、鞠躬,嘴里说着“节哀顺变”。有几个老辈分的,多站了一会儿,看看灵柩,感叹一番,哭了一轮,便也走了。
没人多问一句贾政贾赦的事,人人都心知肚明,人人都装聋作哑。
如此停灵七天,期间宝玉拖着病体来过跪拜一番,拖到最后一天王熙凤似乎也撑不住摇摇欲坠了。
灵堂两旁的奴仆站了两排,男左女右,瞧着依旧齐整。可你细看——有人袖着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小半步,趁人不注意,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来嗑,嘴角一抽一抽的。管事赖大家的倒是站在最前头,可那眼睛也是半阖着,神游天外。
丧乐奏着,唢呐呜呜咽咽,锣鼓一板一眼。
鸳鸯跪在角落里,把这些全看在眼里。这些场景,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进她心里。
她想起当年秦可卿死的时候——那时她站在宁国府的灵堂里,看着满府上下人丁齐整、全员跪哭、个个敬畏,那才叫丧礼。可如今贾母死了,荣国府的老太君,金陵四大家族的最后一尊佛,她的灵堂竟是这番光景。
她低头看着青砖上自己滴落的眼泪,这府里,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可她知道她是离开不了贾府的。
她替老太太管着体己,知道得太多。她活着,便是一把活钥匙。当初贾赦要她做妾,为的是老太太的私房;贾母生前护她,把她的名字从贾赦的算计里摘了出去。可如今老太太走了,她又能往哪里去?她无论落到谁的手里,都将是永无天日的摆布和无穷尽的纠纷。
丧乐还在奏着,木鱼还在敲着。凤姐撑着病体迎来送往。
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纸钱漫天飞舞,像一场没有温度的雪。荣国府的丧礼,体体面面地进行着,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贾府的老太君,走得风光。
---
第七夜,家属已轮流休息。邢夫人便命人将鸳鸯叫至里间。
鸳鸯进屋,两眼红肿,犹带泪痕。
邢夫人端着茶,冷眼看她,半晌方开口:“你也不用装可怜。老太太是去了,可咱们老爷还在。他如今在外受难,身边少个体己人伺候。我今儿叫你来,不为别的——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言语;如今老太太归西,你也该尽尽心,给老爷做个偏房,日后他回来,也有个知心人在身边。”
鸳鸯浑身一震,泪如雨下:“大太太明鉴!奴才当年已在老祖宗跟前剪发誓,此生不嫁二主,只服侍老太太一辈子。老祖宗尸骨未寒,奴才如何做这种事?求大太太开恩,容奴才守灵尽孝,日后剪发为尼,断不敢再提嫁娶!”
邢夫人把茶盏一顿,厉声喝道:“你还敢提当年!仗着老太太宠你,就敢给老爷没脸?我这是擡举你,叫你做老爷的妾,不是配给小厮奴才!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当还是老太太护着你的时候?告诉你——从今日起,你是贾家人,死是贾家鬼。老爷的妾,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鸳鸯指节捏得发白,咬牙切齿道:“奴才宁死不从!”
邢夫人冷笑:“好个宁死不从!我便说你趁老太君新丧偷盗梯己、私藏外男,乱棍打出府去,发卖了,看你还烈不烈!”说着,目光往鸳鸯身上一剜,话里有话地添了一句,“你替老太太管了这些年的体己,东西在哪儿、数目多少,你心里最清楚。你若老老实实跟了老爷,这些东西自然还是贾家的;你若执意不从,那些说不清的账,怕就要落到你一个人头上,你依旧出不了贾府的门!”
说罢拂袖而去,只命小丫头看着鸳鸯,不许她走远,只等三日后便要换衣行礼,给贾赦记名做妾。
鸳鸯这些天守灵,心思百转千回,早已有了主意,她回到贾母生前寝屋,望着空榻,心中去意更加坚定。
她当年所誓,原是“老太太归西,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姑子去”。如今贾母已死,她亦不独活!
夜深人静,满府皆寂。鸳鸯将贾母平日所赐之物一一理好,留下几句遗言,只说“当年立誓,生死不负,今被逼无路,只求一死以全名节”。解下腰间素巾,拴在梁间,自缢而亡。
次日天明,丫鬟推门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一代刚烈人,就此归尽。
正是:
白幡猎猎覆朱门,寿尽慈君失护恩。
一巾自缢全贞节,不向尘寰屈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