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陆宝珠求药不得
十月末的一个傍晚,娇娇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不是宫里常用的那种明黄色,是普通的白纸,封口处贴着一小片干枯的桂花。
娇娇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淡粉色的信笺,上面画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一看就知道是谁画的。
“娇娇,姐姐有事要去北境一趟,去看看师父他老人家,一来一回可能要月余,医馆开张腊月初八开张。你来看看姐姐好不好?姐姐在后院种了一棵桂花树,明年秋天就能开花了。你来的时候,姐姐给你泡桂花茶,做桂花糕。宝珠。”
娇娇把信看了两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枕头底下的木匣里,跟布老虎、钥匙、银锁片放在一起。
她跑去找萧衍的时候,萧衍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她推门进去,魏公公识趣地退了出去。“夫君,宝珠姐姐来信了!她腊月初八医馆开张,让娇娇去!”
她把信举到萧衍面前,又念了一遍,念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夫君,娇娇穿粉色去好不好?”
“好。”
“那夫君穿什么?”
萧衍想了想,“娇娇想让夫君穿什么?”
娇娇歪着脑袋,“月白色好。娇娇最喜欢夫君穿月白色了。像仙人一样。”
她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夫君,你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萧衍看着她,“嗯。”
“夫君想要什么?娇娇给你准备礼物。”
萧衍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你送的,什么都好。”
娇娇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要夫君喜欢的。夫君喜欢什么?”
萧衍想了一会儿。“你。”
娇娇愣了一下,“什么?”
“你。”萧衍看着她的眼睛,“你把自己送给我就好。”
娇娇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尖,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她“腾”地站起来“娇娇……娇娇不理你了!”
转身跑了,跑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小声说了一句:“娇娇会好好准备的。”
然后跑了。
萧衍坐在御案后面,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记得他的生辰。
他以为她不记得,她连自己的生辰都记不太清,每年都要乳母提醒。
但她记得他的。
——
与此同时,北境。
北风卷着枯草从山脊上滚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山腰上有一座小院,篱笆墙,茅草顶,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不医官”。
字迹歪歪扭扭,刻得深浅不一,像是随手为之。
陆宝珠推开篱笆门,院子里晒满了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一个矮小的老人蹲在石阶上,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在刨一株什么草药。
他的头发花白,胡须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和膝盖都打了补丁。
“师父。”陆宝珠站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老人手上的锄头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进来。门没关。”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不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陆宝珠走进去,在老人身边的石阶上坐下。
老人继续刨他的草药,刨完了,抖掉根上的土,放进旁边的竹篮里,然后才转过头来看她。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皱了皱鼻子。
“瘦了。宫里不管饱?”
陆宝珠笑了一下,“管饱。是徒弟自己吃不惯。”
“吃不惯?”
老人哼了一声,“御膳房的厨子,那手艺能吃不惯?你是在宫里被人欺负了吧?”
陆宝珠摇了摇头,“没有。太后对徒弟很好,皇上也很好,皇后也很好。”
老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探究。
“听说你替陆家翻案了。”
陆宝珠点了点头。
“不愧是我的徒弟。”老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爹娘在天上,可以瞑目了。”
陆宝珠低下头,没有说话。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端出两个粗陶碗,一碗酒,一碗茶。
他把酒放在自己面前,把茶推到陆宝珠面前。
“说吧,这次来,是看师父,还是有什么事?”
陆宝珠端起茶碗,没有喝。
“师父,宫里的日子……徒弟过得不苦。真的不苦。”
老人看着她,“那你怎么瘦了?”
陆宝珠沉默了片刻,“徒弟……心里有事。”
老人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什么事?说吧。”
陆宝珠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说——师父,徒弟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让徒弟觉得这辈子受的所有的苦都值得的人。
一个让徒弟愿意用命去护的人。
但她不敢说,她怕说出来,师父会吓到。
因为那个人不是男人,是女人,是当今皇后。
这个世道,女人喜欢女人,是惊世骇俗的事。
她不怕世人骂她,但她怕连累那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师父,徒弟遇到了一个值得留下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所以徒弟不回山里了。徒弟要在京城开医馆。”
老人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她。
“什么人?让你这个从不肯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个月的人,愿意留下来?”
陆宝珠笑了笑,“一个很好的人。”
老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撂。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皇帝了吧?”
陆宝珠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是?”
“那就好。”
老人又喝了一口酒,“皇帝的后宫不要进,没自由。他今天宠你,明天就能杀了你。你师父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皇帝不是一个两个,都一个德性。”
陆宝珠没有接话。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那你喜欢的是谁?”
陆宝珠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师父,别问了。”
老人没有追问。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徒弟不想说,他就不问。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师父,徒弟问你一件事。”
陆宝珠放下茶碗,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有没有一种药,不伤身体,又能止住大部分的痛?”
老人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又倒出一点药粉在掌心里,用指尖撚了撚。
“这是你配的?”
陆宝珠点了点头。
“止痛效果怎么样?”
“还好。但是用量大了会头晕,用量小了效果不够。”
老人把药粉倒回瓷瓶,盖上瓶塞,还给她。
“徒儿,你学了八年医术,应该知道,这世上没有不伤身体又能止痛的药。”
他顿了顿,“想止痛效果好,就要麻痹大脑。麻痹大脑的东西,对身体多少都有害。没有例外。”
陆宝珠攥着瓷瓶,手指微微收紧。“徒弟知道了。”
老人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但是,有些痛,不是药能止的。”
陆宝珠擡起头看着他。
老人站起身来,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爹当年被人诬陷,你逃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躺在我门口,三天三夜没醒。我把你救活了,你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谢谢’,是‘求您教我医术,我要救人’。”
他转过身看着陆宝珠,
“你救了很多人的命。你爹娘的案子也翻了。你现在想救人,就救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问师父同不同意。”
陆宝珠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父,徒弟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您。”
老人没有扶她,也没有躲开,受了这三个头。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声音还是硬邦邦的。“行了行了,起来。地上凉。”
陆宝珠站起来。
老人从屋里拿出一只包袱,塞进她手里。
“这里面是一些稀罕的药材,你那边不一定有。拿去。”
陆宝珠接过包袱,沉甸甸的。
她没有打开看,她知道师父给她的,一定是好东西。
“师父,您保重身体。徒弟下回再来看您。”
老人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惦记我。我身体好着呢,比你强。”
陆宝珠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师父,那个人对徒弟很重要。徒弟这辈子,不会再遇到第二个了。”
她走了。
老人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桌上那碗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他没有皱眉。
陆宝珠走在山路上,夜风吹起她的衣角。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瓷瓶,攥在手心里。
不伤身体,又能止痛的药,没有。
但她还是想找到,她的手攥紧了一些,然后松开,把瓷瓶放回袖中,大步往前走。
前面是京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