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儿臣此生,唯她一人
夜深了,坤宁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
皇后亲手把娇娇哄睡了,给她掖好被角,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侧殿。
院子里,萧衍还没有走。
他站在廊下,月光将他清俊的侧脸映得如同冷玉雕成,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对皇后行了一礼:“母后。”
“还没走?”皇后走到他身边,擡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儿臣有话想跟母后说。”
“说吧。”
萧衍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低沉而坚定:“儿臣今日在御书房向父皇提了要娶娇娇的事,父皇不准。”
皇后一点也不意外,淡淡道:“他当然不准。在他眼里,娇娇不过是我养的一个小傻子,哪里配得上他的太子。”
“所以儿臣来求母后。”萧衍转过身,面对皇后,郑重地跪了下来。
皇后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孔上写满了认真和执着。
“你起来。”皇后的声音不轻不重,“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
萧衍没有起来,擡头看着皇后,
“母后,儿臣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担心娇娇受委屈,担心世人言语,担心有朝一日儿臣护不住她。儿臣向您保证,只要儿臣还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欺她半分。至于世人言语,儿臣不在乎,也请母后不必在乎。”
皇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里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这个少年人十九年来的倔强和执着。
她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年轻的皇帝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说要求娶她为后。
当年的她信了。
后来的她,被现实磨掉了一身锋芒,变成了如今这个满身铠甲的后宫之主。
“衍儿。”皇后忽然用了他小时候的称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你知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父皇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会护我一辈子。可结果呢?”
皇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春猎的时候他没能护住我们娘仨,你失去了一个妹妹。贵妃下毒的时候他也没能及时察觉,害得阿绣白白送了一条命。他说的护,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
萧衍垂眸,“儿臣不是父皇。”
“我知道你不是他。”
皇后叹了口气,俯身将萧衍从地上拉了起来,替他拍了拍膝上的灰尘,动作自然而熟练,像他小时候在御花园里摔了跤,她也是这样替他拍掉身上的土。
“嫁给你父皇之前,我是沈将军府上的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骑马射箭样样在行。我觉得自己够强,不需要谁护着。后来嫁进了宫,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自己够强就能挡得住的。”
皇后的目光越过宫墙,望向远方漆黑的夜空,
“衍儿,你听好了。我同意你娶娇娇,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能护住她一辈子,是因为我知道,就算你护不住,她也不会怪你。她就是那样的人,受了委屈只会一个人偷着哭,哭完了转头就忘了,继续对着你笑。这样的姑娘,你不娶,留给别人糟蹋?”
萧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母后……”
“行了,别感动。”
皇后摆摆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爽利,“你想娶娇娇可以,但有条件。”
“母后请说。”
“第一,大婚之前,你不能碰她。我说的碰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
萧衍的耳根红了个透,低声道:“儿臣明白。”
“第二,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让她受委屈。若是让我知道她因为你的缘故哭了,我打断你的腿。”
“儿臣答应。”
“第三。”
皇后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幽远,“我要你答应我,将来你坐上那个位子之后,后宫只她一人。”
萧衍擡起头,看着皇后。
月光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震惊,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笃定到近乎固执的光。
“母后不说,儿臣也会做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刻出来的,“终此一生,后宫只她一人。不是母后的要求,是儿臣自己的心。”
皇后看着他,怔了一瞬。
她想起当年皇帝跪在她面前说“永不纳妃”的样子,那时的皇帝也是这样笃定,也是这样看着她的眼睛。
但皇帝的眼神里有热切,有欢喜,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而她的儿子眼里没有这些,他的眼里只有一种东西——是承诺。
他认定了那个人,认定了这辈子就是她了。
不是选择,是命。
皇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去吧。”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看看她,她在里面睡得正香。明天她醒过来,就会忘记今天在御花园里被人欺负的事,又会高高兴兴地跟你去看白玉兰。你看,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萧衍对她行了一礼,转身走进了侧殿。
皇后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翠屏从暗处走出来,递上一件披风,“娘娘,夜凉了,您该歇息了。”
皇后接过披风披在肩上,擡头望天。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银币挂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翠屏。”
她忽然开口,“你说,当年若是我没有进这个宫,现在会是什么样?”
翠屏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道:“娘娘若是不进宫,沈将军府上会多一位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皇后被她的话逗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滑下一滴泪来。“是啊,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她喃喃道,“比现在这个皇后,有意思多了。”
侧殿里,烛火幽幽地亮着一盏。
娇娇睡得很沉,小脸埋在软枕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呼吸轻而均匀。
萧衍在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时他四岁,她还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团,被皇后抱在怀里。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刚好她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直直地看着他,然后笑了,笑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露出了粉红色的牙床。
那一刻,四岁的萧衍就知道,这个小东西,他会护一辈子。
他伸手,轻轻拂开娇娇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娇娇。”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快点长大,哥哥等你。”
当然,娇娇不会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正梦到自己在吃一个巨大的糖葫芦,比御花园里的树还大,她怎么吃都吃不完,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在梦里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呓语:“糖葫芦……别跑……”
萧衍听到她的梦话,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将烛火拨暗了些,然后就在榻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柱,闭上了眼睛。
他不会走。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任何事。
哪怕是噩梦,也不行。
殿外的皇后透过半掩的窗棂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转身离去。“翠屏,明早多准备些糖葫芦,娇娇要吃的。”
“是,娘娘。”
后宫的风雨从未停歇,但坤宁宫的灯火,始终明亮而温暖。
因为这里有皇后,有太子,还有那个被全世界都视为傻子的姑娘。
而她,是这宫墙之内,唯一一个不需要任何心机手段,就能让所有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人。
不是因为她有用,恰恰是因为她没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往往是那些最没用的。
就像娇娇的笑容,没有任何实际用处,却值得倾尽一切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