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朕有什么错?朕没错!
接下来的十天,对拓跋明珠来说,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她每天跪三个时辰,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傍晚一个时辰。
瑞华宫的正殿里没有铺地毯,是冷硬的青砖地面。
第一天跪完,她的膝盖就青紫了。
第二天,青紫变成了淤血。
第三天,淤血破皮,裤子上渗出了血渍。
侍女跪在地上求她,“公主,您别跪了,您的膝盖会废的——”
拓跋明珠咬着牙,没有起来。
不是因为她想跪,是因为她不敢不跪。
太后的懿旨,违抗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罪。
父王的两百匹马保住了她的命,但保不住她的膝盖。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她的饭菜。
从第三天开始,送到瑞华宫的饭菜就变了味道。
米饭是陈的,有一股霉味。
菜是凉的,油腻腻地凝在盘子里。
汤里飘着不知名的杂物,她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这是给人吃的吗?”
拓跋明珠把碗摔在地上。
送饭的太监面无表情地说:“公主恕罪,御膳房最近忙,顾不上瑞华宫。公主将就着吃吧。”
拓跋明珠攥紧了拳头。
她知道这不是御膳房“忙”,是有人授意的。
是谁?皇后?太后?还是陆白芷?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吃的每一顿饭都是馊的。
有时候她饿得受不了,就着凉水啃几口冷馒头。
有时候她看着那些馊掉的饭菜,恶心到一口都吃不下。
十天下来,她瘦了一大圈,颧骨突了出来,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蔫的花。
她的膝盖肿得连裤子都穿不进去了,侍女用温水给她敷,她疼得直抽气。
如果再跪下去,她的膝盖会留下永久的损伤,以后能不能正常走路都是问题。
但她没有求饶,她是北狄的公主,不能在敌人面前低头。
就在拓跋明珠在瑞华宫里度日如年的这十天里,皇帝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太后让宫女传话出来——“太后娘娘身体不适,皇上请回吧。”
连门都没让他进。
他站在慈宁宫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
太后不是身体不适,是不想见他。
他又去坤宁宫。
皇后倒是没有让人拦他,但他在坤宁宫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翠屏才出来说:
“皇后娘娘正在礼佛,不便见驾。皇上改日再来吧。”
礼佛?皇后什么时候开始礼佛了?她从来不信佛。
皇帝知道她不是在礼佛,是不想见他。
至于太子——萧衍每日早朝照常汇报政务,态度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下了朝之后,父子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以前萧衍还会在散朝后留下来,问一句“父皇今日身体可好”“父皇用膳了没有”,现在他行完礼就走了,头都不回。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母后不见他,皇后不见他,太子不跟他多说一句话。
他做了什么?他收了北狄的两百匹良驹,保住了和亲,避免了一场战争。
他做错什么了?
那个孩子还没出生,谁知道是男是女?
就算出生了,也不过是一个孩子,谁知道能不能养大?
两百匹良驹可以组建一支精锐骑兵,可以保大梁边境十年平安。
一个孩子跟十年平安比,哪个更重?
他是皇帝,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他没错。
可太后不理他,皇后不见他,太子疏远他。
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皇帝越想越烦躁,猛地拍了一下御案。
“朕没有错!”
李德全吓得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在御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既然她们不待见朕,朕去找别人。
朕的女人多的是,朕的孩子也多的是。
不是只有太子一个儿子,不是只有皇后一个女人。
他要去淑妃那里,要去贤妃那里,要去看看二皇子、三皇子、四公主、二公主。
他有那么多孩子,不差这一个。
皇帝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了御书房。“去淑妃宫里。”
淑妃正在宫里跟四公主说话,听到皇帝来了,又惊又喜。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皇上翻牌子了,连忙带着四公主迎出去。“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伸手扶她起来,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起来吧。朕今日没什么事,来看看你和公主。”
四公主乖巧地站在一旁,甜甜地喊了一声“父皇”。
皇帝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了苏娇娇——同样的年纪,四公主聪明伶俐,会讨人欢心;苏娇娇是个傻子,连字都写不好。
太子偏偏要娶那个傻子。
淑妃亲自给皇帝倒茶,笑着问:“皇上近日可好?臣妾听说北境那边送了马来,咱们大梁的骑兵又要强上一截了。”
皇帝喝着茶,心情好了不少。
女人就该像淑妃这样,温柔、体贴、会说话,而不是像皇后那样冷着一张脸。
“淑妃,二皇子最近功课怎么样?”
淑妃心里一喜,面上却谦虚道:“衡儿那孩子,读书倒是用功,可惜比不得太子殿下。”
皇帝皱了皱眉,“太子有什么好的?整天板着脸,跟他母后一个样。”
淑妃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皇帝在淑妃宫里待了大半个时辰,又去了贤妃那里。
三皇子萧彻正在贤妃宫里读书,看到皇帝进来,连忙放下书跪下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看着这个儿子,心里舒服了不少。
三皇子比二皇子聪明,比太子会说话,最重要的是——他听话。
“彻儿,最近在礼部怎么样?”
三皇子恭恭敬敬地回答:“回父皇,儿臣在礼部学到了很多东西。几位侍郎大人对儿臣都很照顾,儿臣每日跟着他们学习朝政,受益匪浅。”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他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文章、对朝堂上的事有什么看法。
三皇子一一作答,答得中规中矩,既不过分张扬,也不过分谦虚。
皇帝越听越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将来替父皇分忧。”
三皇子跪下来,“儿臣一定不负父皇厚望。”
贤妃站在一旁,嘴角带着温婉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冷光。
皇帝现在对太子不满,对三皇子越来越看重,这正是她等了多年的机会。
十天的时间,就在皇帝的四处碰壁和转移注意力中过去了。
第十天,两百匹良驹从北境草原一路奔驰到了京城。
马蹄踏碎了清晨的薄雾,从北门涌入京城,整条长街都在震动。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侧,看着那些高头大马一匹匹从眼前掠过,马蹄声如雷鸣。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马是来干什么的——赔太子那个死去的孩子。
御书房里,皇帝看着那份来自北狄的国书。
国书上的措辞很谦卑,北狄王自称“罪臣”,说教女无方,愿以良驹二百匹、貂皮五百张、黄金千两作为赔礼,求大梁皇帝宽恕公主的无心之失。
字里行间没有提“和亲作废”四个字。
北狄王的意思很明确:和亲还是和亲,这些马只是赔礼,不是退婚的代价。
皇帝当然知道北狄王打的什么算盘。
公主杀死了太子的孩子,这是死罪,但北狄王不认,他认的是“无心之失”。
赔两百匹马,就当这事翻篇了。
如果大梁因此而退婚,反倒是大梁不讲道理。
老狐貍。
皇帝在心里骂了一句,提起朱笔,在国书上批了一个字:准。
两百匹良驹,足够大梁组建一支精锐的骑兵。
这个筹码,他舍不得扔回去。
至于太子失去的那个孩子——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太阳xue。
太子会恨他,但他不在乎。
他是皇帝,他要的是江山稳固。
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跟两百匹可以改变战局的良驹相比,不值一提。
消息传到瑞华宫的时候,拓跋明珠正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的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听到侍女说“皇上收了马,公主您不用回北狄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疼得她差点又跪下去,但她咬住了牙,站住了。
“陆白芷,皇后,太后。”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烧着比以往更旺的火,“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