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皇帝以为她终于低头了
第二天，这一次是一碟点心，桂花糕。
她亲自端到御书房，放在御案上。
“皇上尝尝，臣妾做的。”
皇帝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没有吃。“朕待会再吃。”
皇后没有多说什么，行了个礼，走了。
李德全又去请了张太医。
张太医验了，没有问题。
皇帝吃了一块。
第三天，皇后送了一碗银耳莲子羹。
皇帝验了，没有问题，喝了。
第四天，皇后没有来。
第五天也没有来。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李德全：“皇后今天怎么没来？”
李德全低着头，“回皇上，皇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在坤宁宫歇着。”
皇帝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他低头继续批折子，但批了两行又放下了。“去坤宁宫看看。告诉皇后，朕今晚去用膳。”
李德全应了一声，心里却觉得好笑。
皇上啊皇上，前几天皇后天天来送东西，你不敢吃，验了又验。
今天她不来了，你倒想去了。
当天晚上，皇帝去了坤宁宫。
皇后在门口接他，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裳，头发挽了起来，戴了一支白玉簪。
她行了个礼，声音柔柔的：“皇上来了。”
皇帝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刚嫁给他那会儿，也是这样的。
穿鹅黄色的衣裳，戴白玉簪，站在门口等他。
他走过去，牵了她的手。
她没有缩回去。
她的手很凉，他握着，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皇后低下头，“可能是天凉了。”
晚膳摆了一桌子菜。
皇后亲自给他布菜，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在他碗里。
“皇上尝尝，这是今天早上刚送来的，很新鲜。”
皇帝吃了。
皇后又给他盛了一碗汤，排骨汤，红枣山药的那种。“多喝点汤，秋天干燥，润润肺。”
皇帝喝了。
皇后又给他添了一碗饭。“皇上最近瘦了，多吃点。”
皇帝接过碗，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戒心一点一点地松动了。
她这是怎么了？
太后临死前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也许是让她们好好过日子？
也许是让她放下过去？
也许是让她别再跟他置气了？
不管太后说了什么，结果是好的。
她终于想通了。
女人嘛，不就这么回事吗？年轻的时候闹一闹，年纪大了就知道回头了。
皇后也不例外。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得意。
你是皇后又怎样？你娘家有十万大军又怎样？你儿子是太子又怎样？到头来，你还不是要向朕低头。
皇帝不知道的是，皇后给他布菜的那双筷子，在夹菜之前，筷尖蘸了一点东西。
那东西不是每一道菜都有，不是每一天都在同一个位置。
今天在碗底，明天可能在汤里，后天可能在酒杯沿上。
她不是蠢人，她不会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接下来的几天，皇后照常去御书房送汤送点心。
连续七八次之后，他渐渐放松了警惕。
张太医每次都说没有问题，那碗排骨汤没有毒，那碟桂花糕没有毒，那碗银耳莲子羹也没有毒。
他开始觉得是自己多疑了。
皇后想通了，太后临死前跟她说的话起作用了。
她一个女人，没了太后撑腰，又跟丈夫关系不好，她不低头还能怎么办？
皇帝想到这里，心里那点愧疚和戒备都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感。
看，沈家大小姐又怎样？还不是要低头。
他想起当年在春猎场上，她替他挡箭，龙凤胎没了，她差点也死了。
那时候他跪在她床前哭，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欠她的。
现在他觉得，不欠了。
她嫁给他，就是他的女人。
妻子替丈夫挡箭，是应该的。
不能生育，那是她命不好。
他纳妃，是因为皇位需要。
他没错。
错的是她善妒，为了这么点小事一直跟他置气，白白冷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
现在她想通了，他大人大量，原谅她。
他开始频繁去坤宁宫用膳。
隔三差五就去，有时候批完折子没事做，溜达着就过去了。
皇后每次都亲自在门口迎接，亲手给他布菜盛汤，偶尔还会给他倒两杯酒。
皇帝每次去都觉得神清气爽，回来之后还要跟李德全说一句“皇后最近真是学乖了”。
李德全低着头应着，什么话都没有说。
李德全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不是发现了皇后下药，是因为他了解皇后，她骄傲，刚烈，不是个会低头的女人，更何况是——对这么个男人。
除非她……做了什么。
李德全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他见过皇上年轻时候对皇后的样子——那才是真心的。
不管皇后做什么他都觉得好，皇后给他倒一杯白水他都能喝出蜜的味道。
现在呢？皇后给他炖汤，他要验毒。
皇后给他做点心，他要验毒。
验完了确认没毒，才敢吃一口。
这种日子，过的是什么意思？
他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太监做到御前总管。
皇帝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皇上还会问他“你老家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那时候皇上还会在太后生日的时候亲手写一个“寿”字，虽然字写得不好看，但太后每次都笑着收下，说“我儿写的，比那些书法家写的都好”。
那时候皇上还会在皇后生病的时候整夜守在床边，第二天早朝眼睛红红的，大臣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睡好”。
那时候的皇上，还是个人。
现在呢？太后走了，连最后一面都不肯去见。
他跪在地上求了三次，“皇上，去看看太后娘娘吧”。
皇上说“朕身体不适，走不动”。
轿辇就停在门口，走不动可以擡着去。
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
李德全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宫里被人欺负，是太后救了他。
太后说“这孩子老实，留在本宫身边吧”。
后来太后把他给了皇帝，说“好好伺候太子，他性子急，你多劝着点”。
他劝了二十多年，劝不动了。
那天晚上，李德全一个人坐在下房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酒。
他不常喝酒，今天想喝了。
他倒了一杯，没喝，又倒了。
他看着杯里的酒，想起太后，想起皇上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皇后今天送汤时那个背影。
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火辣辣地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放下酒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太后娘娘，您在天上看着，别怪老奴。”
他在外面养了两个儿子。
不是亲生的，是认的干儿子。
他在宫里当了一辈子太监，没有后人。
那两个干儿子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一个叫李安，一个叫李平。
他给他们娶了媳妇，买了宅子，置了地。
他想着等自己老了，不能动了，有人给他养老送终。
他怕。
他怕那两个干儿子变成皇上这样的人。
有了钱，有了势，就不认他这个老东西了。
他怕自己老了躺在床上的时候，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他怕自己死了的时候，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他怕自己跟太后一样，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等来等去等不到人。
他不敢想了。
他倒了第二杯酒，又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