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药效逐渐起作用了
皇帝开始失眠,是在去坤宁宫用膳的第七天。
那天晚上他宿在乾清宫,半夜忽然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他梦到了太后。
太后站在慈宁宫的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喊了一声“母后”,太后没有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悲伤,有心寒,还有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是失望。
比恨更让人难受的,是失望。
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他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太后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走进了慈宁宫。
门关上了。
他拼了命地喊,拼了命地追,怎么也追不上,怎么也喊不出声。
他醒了。
躺在龙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乾清宫很大,大到空旷,大到一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到回响。
他躺了很久,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皇帝在早朝上发了脾气。
起因是一件小事。
户部侍郎奏报今年的秋粮收成,数字报得慢了半拍,皇帝当场拍了桌子。
“报个数都报不利索,朕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户部侍郎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朝堂上一片寂静,没有人敢说话。
太子站在文臣之首,垂着眼帘,面色如常。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太子,你说,今年的秋粮收成比去年少了多少?”
萧衍出列,躬身行礼,“回父皇,比去年少了一成。”
皇帝冷笑了一声。“一成。你倒是清楚。朕问你,少了一成,该怎么办?”
萧衍不卑不亢,“秋粮减产,首要之事是稳定粮价,防止奸商囤积居奇。儿臣建议,开仓放赈,平抑粮价,同时减免受灾州县的赋税。”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挑剔,也有一丝让人不安的、近乎偏执的怀疑。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减免赋税?你说得轻巧。国库的银子从哪儿来?从天上掉下来吗?你是不是想趁机收买人心,让天下百姓都念你的好,忘了朕这个皇帝?”
朝堂上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连二皇子都低下了头,不敢看皇上的脸色。
重到三皇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重到几位老臣的腿都在发抖。
皇上这是在说太子想篡位。
萧衍跪了下来。“儿臣不敢。”
皇帝盯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想再骂几句,但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摆了摆手。“退朝。”
说完站起身来,转身走了。
李德全跟在后面,脚步匆匆。
朝臣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先走。
等了好一会儿,确定皇帝不会回来了,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出了金銮殿,几个老臣走在一起,低声议论。
“皇上最近脾气越来越大了。”
“太后走了,皇上伤心过度,脾气大些也正常。”
“伤心过度?太后走的时候,皇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见。”
说话的人忽然噤了声,因为他看到李德全从前面走过来。
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各自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皇帝在朝堂上骂人的范围越来越广。
骂太子“不忠不孝”,骂二皇子“蠢笨如猪,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连个折子都看不明白”,骂三皇子“软弱无能,一点主见都没有”。
二皇子被骂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以为父皇夸了他几次,他就真的比太子强了。
今天这一骂,把他从美梦里骂醒了。
散朝后他去找三皇子诉苦,三皇子温言安慰,说“父皇最近心情不好,二哥别往心里去”。
二皇子听了舒服了些,拍着三皇子的肩膀说“还是三弟懂事”。
三皇子笑着应了。
等二皇子走远了,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父皇连他都骂了。
他以为自己在父皇心里跟别人不一样,他以为父皇真的觉得他比太子强,原来不是。
父皇谁都不信,谁都骂,看谁都不顺眼。
朝堂上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了。“皇上是不是老糊涂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本来就是嘛,以前皇上从不这样。现在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连折子都懒得批了,都推给二皇子和三皇子。两个毛孩子,懂什么?”
“还不是因为太后走了,皇上受了刺激。”这个说法最能让人接受,也最能让人闭嘴。
贤妃从太医院调了皇帝近几个月的脉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肝火旺盛,气血上涌,心神不宁。
开的药也都是清火安神的常用方子,看不出任何问题。
她又去查了皇帝在坤宁宫用膳的记录,食材没有问题,烹饪过程没有问题,送餐过程也没有问题,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清清白白。
她坐在长春宫的窗前,撚着佛珠,撚了很久。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她的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事,但她的手伸不到那么远,她查不到坤宁宫,查不到皇后的私库,查不到陆白芷的偏殿。
她只能查太医院,只能查御膳房,只能查到那些太子早就替皇后扫干净了的地方。
她拿起笔,给大公主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切。
“大公主亲启。宫中近日多有变故,皇上龙体欠安,性情大变。望公主得空回宫一叙。”
大公主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太傅府的后院里赏花。
沈清远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读完信,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怎么了?”沈清远问。
大公主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贤妃让我回宫。说皇上最近身体不好,性情也变了。”
沈清远沉默了片刻。“你想回去吗?”
大公主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
“我母妃还在冷宫里关着。皇后用一个奴才的命,换了我母妃十几年的自由。你说,我想不想回去?”
沈清远握住了她的手。“我陪你去。”
大公主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你在宫外,还能替我周旋。我们两个都进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在外面的都没有。”
她顿了顿,“你怕不怕?”
沈清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软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我怕什么?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这辈子放不下宫里的那些事。你要回去,我陪你。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
“大不了跟你一起死。”
大公主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掉眼泪。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会死的。我还没看到皇后跪在我面前,我还没看到那个傻子被赶出宫,我还没看到我母妃从冷宫里出来。我不会死。”
沈清远看着她的背影,什么话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