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来自老皇帝的猜疑和防备
皇帝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不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而是心里压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从他听说顺天府连夜审理赵廷玉案的那一刻起,就沉沉地压在了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此刻是深夜,御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奏折摊开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皇上,该歇息了。”大太监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劝道。
皇帝没有理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顺天府那边,赵廷玉的案子判了?”
李德全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皇上,判了。流放三千里,镇南侯府那边——”
“朕不是在问镇南侯府。”皇帝打断他,声音低沉,
“朕是在问你,顺天府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三更半夜升堂审案,连朕都不通报一声?”
李德全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聪明如他,怎么会听不出皇帝话里的寒意?
顺天府尹是朝廷命官,按理说审案判案都要经过刑部和大理寺。
可这一次,从赵廷玉被抓到判刑,整个过程不到半天,刑部和大理寺连个屁都没来得及放。
这不是顺天府尹勤快,是有人让他勤快。
而那个人,能有这个本事的,整个大梁只有一个——太子。
“太子最近……跟顺天府尹走得很近?”皇帝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李德全斟酌着用词,“回皇上,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跟顺天府尹也就是公务上的往来——”
“李德全。”皇帝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重,却让李德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皇上,老奴跟了皇上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二十三年,你应该知道,朕最不喜欢的,就是身边人跟朕耍心眼。”
李德全“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皇帝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再看他。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烛火一跳一跳地燃烧,眼底倒映着摇曳的光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太子绕过刑部和大理寺,直接让顺天府尹判了赵廷玉的案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顺天府尹已经彻底倒向了太子。
一个顺天府尹不算什么,但问题是——朝堂上还有多少人是太子的人?
他不知道。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可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朝堂上安插了多少人手、拉拢了多少大臣。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男孩,已经长大了。
大到足以威胁他的皇位。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无声无息地钻进了皇帝的心里,缠住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
第二天早朝,气氛诡异得让所有朝臣都如坐针毡。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平静得不像话,可他越是平静,朝臣们就越是不安。
因为熟悉皇帝的人都知道,他真正发怒的时候,从来不是拍桌子摔东西,而是像现在这样——什么表情都没有。
太子萧衍站在文臣之首,一身明黄太子袍服,身姿如松,神情淡漠。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皇帝的目光正从高处投下来,像一只鹰盯着自己的猎物。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德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兵部侍郎出列,奏报了北境军情。
户部侍郎出列,奏报了今年的税收。
礼部尚书出列,奏报了秋闱的安排。
一切如常。
直到顺天府尹周大人出列。
周大人的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
“臣有本奏。前日镇南侯之子赵廷玉当街行凶、欺压百姓、调——欺压百姓,经顺天府审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已判流放三千里。此案涉及镇南侯府,臣不敢专断,特向皇上请旨定夺。”
他本来想说“调戏良家女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个“良家女子”是未来的太子妃,这话说出来,朝堂上非炸了不可。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目光从周大人身上缓缓移到了萧衍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开口:
“周爱卿办案倒是雷厉风行,朕记得这案子是前日夜里才发生的,昨日就审结了?”
周大人的汗流得更厉害了,“回皇上,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实在是——”
“人证物证俱在?”皇帝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冷不热,让人心里发毛,
“朕怎么听说,赵廷玉的案子,人证是顺天府‘恰好’在案发现场找到的,物证是‘恰好’有人送到衙门门口的?”
朝堂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皇帝话里的刺——他在质疑这个案子的公正性,更准确地说,他在质疑太子插手司法。
萧衍面色不变,微微侧身,看向皇帝,语气平静:
“父皇,赵廷玉在京城横行霸道多年,欺男霸女、鱼肉百姓,受害人无数,苦于镇南侯府的权势,无人敢告、无人敢管。如今有人站出来告了,顺天府依法审理,这正是朝廷法治的体现。父皇难道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朝堂上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太子这是在顶撞皇帝啊!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剜着萧衍的脸。
“朕当然希望看到法治的体现。”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只是好奇,太子似乎对赵廷玉这个人格外关注。朕记得,太子平日里最不耐烦管这些闲事。怎么这一次,这么上心?”
萧衍与皇帝对视,目光没有一丝闪躲,
“回父皇,国事无小事,儿臣身为太子,关心朝廷法度,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一个分内之事。”
朝堂上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鸵鸟,把脑袋埋进地里。
退朝后,朝臣们三三两两地从金銮殿出来,一个个面色凝重。
“太子殿下今日……是不是太冲动了?”一个老臣小声嘀咕。
“你懂什么。”另一个资历更老的大臣低声说,
“皇上这是在试探太子,太子若是不顶回去,反倒显得心虚。顶回去了,说明太子光明正大,不怕皇上查。”
“那到底是该顶还是不该顶?”
“谁知道呢。神仙打架,凡人别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