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虎符是给她的底气,给孩子的底气
消息传回宫的时候,太后正在佛堂里念经。
翠屏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在佛堂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手里的帕子都飞了。
她没有捡,扶着门框站定,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太后撚佛珠的手停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很稳,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翠屏跟了她几十年,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娘娘——”翠屏的声音在发抖,“娇娇小姐她——皇后娘娘她——有了!”
太后手里的佛珠“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直直地看着翠屏。“你说什么?”
“皇后娘娘有喜了!安和郡主诊的脉,已经一个多月了!”
翠屏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一把,擦不完。
太后站起身来,佛珠在地上滚了几滚,她也顾不上。
她走到翠屏面前,握着她的手,“确定吗?宝珠那孩子不会诊错?”
翠屏哭着点头,“郡主亲口说的,错不了。”
太后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松开翠屏的手,转过身,看着供桌上的观音像。
观音菩萨低眉垂目,嘴角带着慈悲的笑。
太后跪了下来,双手合十。
“菩萨保佑,信女谢菩萨恩典。”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翠屏站在后面,用手帕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阿绣,想起阿绣躺在产床上的样子,浑身是血,抓着皇后娘娘的手说“孩子……我的孩子……”
那个孩子,现在要做母亲了。
太后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但她的眼睛红红的,声音也有些哑。
“翠屏,去库房。把哀家那朵百年灵芝找出来。”
“是。”
“还有那盒血燕,那匹软烟罗,那对白玉如意,那套头面——算了,头面先不急,先把补品都找出来。把哀家库里最好的东西都搬去坤宁宫。”
她顿了顿,“不,哀家亲自去。哀家要看看娇娇,给她送吃的去。她爱喝排骨汤,让御膳房炖上,红枣山药那种,多放山药,少放油。她现在闻不得油腥。”
翠屏连连点头,“奴婢这就去吩咐。”
太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还有,让人去沈府报个信。娇娇的父亲不在了,沈家是她外祖家。母亲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该多高兴。”
翠屏又点头,“奴婢这就让人去。”
太后走出佛堂,阳光落在她鬓边有些发白的头发上。
她擡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她忽然想起先帝还在的时候,她怀衍儿那会儿,太后也是这样忙前忙后地张罗。
那时候她觉得,当母亲真好。
后来那个女儿没了,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当母亲了。
娇娇不是她亲生的,但她从襁褓里把她养大,喂她喝奶,替她换尿布,哄她睡觉。
娇娇第一次喊“母后”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现在她的女儿要做母亲了。
她加快脚步,往坤宁宫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宫女太监,看到她红着眼眶匆匆赶路,都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坤宁宫里,娇娇正靠在软塌上,手里抱着布老虎。
萧衍坐在她旁边,手还放在她的小腹上,没有拿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太后走进来的时候,娇娇正要起身。
太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按住她。“别动别动,你躺着。”
她在软塌边坐下,拉着娇娇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有欣喜,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看自己孩子终于长大的那种感慨。
“瘦了。”太后说。
娇娇摇了摇头,“没有瘦。宝珠姐姐说娇娇胖了。”
“她说的不算,哀家说瘦了就是瘦了。”
太后的语气不容置疑,“翠屏,把哀家库里的补品都搬过来。灵芝、燕窝、鹿茸、阿胶,一样都不许少。每天炖给皇后喝。”
翠屏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声音还是哑的。
“是,奴婢这就去搬。”
娇娇看着翠屏的背影,又看看太后。
“母后,娇娇喝不了那么多。宝珠姐姐说,补品不能乱吃,要听她的。”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好好,听她的。那孩子医术好,哀家信她。”
她伸手摸了摸娇娇的头,“娇娇,你辛苦了。”
娇娇摇了摇头。
“不辛苦。娇娇好开心。娇娇要当母后了。母后,当母后是什么样的?”
太后沉默了片刻。
“当母后就是,从今以后,你这辈子心里都会多一个人。他笑你也笑,他哭你也哭。他疼你比他更疼。你愿意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还觉得不够。”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娇娇,你娘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娇娇看着太后的眼睛,“母后,娇娇的娘亲是不是也很疼娇娇?”
太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娇娇揽进怀里,抱得很紧。“疼。她最疼的就是你。她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你,舍不得闭。”
娇娇伸出手,拍了拍太后的后背。“母后不哭。娇娇在呢。”
萧衍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和妻子抱在一起,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娇娇的小腹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坤宁宫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太后的补品一车一车地往坤宁宫送,翠屏亲自带人清点入库,光人参就收了十几支,燕窝装了整整一柜子。
沈家也送来了东西。
沈老夫人连夜开了库房,把当年自己陪嫁的一对白玉麒麟找出来,说是“给曾外孙的见面礼”。
东西送到坤宁宫的时候,老夫人还附了一封信,信上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娇娇,你外祖母老了,不能进宫看你。这对麒麟是外祖母当年陪嫁的,跟了外祖母一辈子,值不值钱另说,是个念想。你收着,将来给孩子。”
娇娇把信看了两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枕头底下的木匣里。
沈老将军的东西是晚上才送到的。
他没有送金银珠宝,没有送补品绸缎,甚至没有走宫里的正常渠道。
是一个穿着破旧战袍的老兵亲自送来的,风尘仆仆,膝盖上还打着补丁,一看就是从边境刚回来。
他跪在坤宁宫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匣,匣子不大,但他的手在抖。
“皇后娘娘,老将军让属下送来的。老将军说——”
老兵的声音有些哽咽,“老将军说,这是他欠苏先生的。”
翠屏把木匣捧进去,放在娇娇面前。
娇娇打开,里面是一枚虎符。
青铜铸造,一半是虎形,一半是铭文,斑驳的铜锈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虎符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沈老将军亲笔:“苏时宴的女儿,阿绣的女儿,我沈家的外孙女。这支兵,以后是孩子的。”
萧衍站在旁边,看着那枚虎符,沉默了很久。
虎符,沈家十万大军的命脉。
先帝防了沈家一辈子,压了沈家一辈子,到死都没拿到这枚虎符。
现在外公把它送给了娇娇,不是送给皇帝,不是送给皇后,是送给“苏时宴的女儿,阿绣的女儿,我沈家的外孙女”。
他不需要娇娇知道这枚虎符意味着什么,她只需要收下。
沈家十万大军,从今天起,是她的底气,是这孩子的底气。
娇娇不知道虎符是什么,但她知道这是沈外祖父送的。
她把虎符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翠屏姑姑,帮娇娇写封信给外祖父。就说娇娇收到礼物了,好喜欢。等娇娇生了宝宝,带宝宝去看他。”
翠屏的眼眶红了。“是,奴婢这就写。”
消息传到沈府,沈老将军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老了,七十多岁的人了,腿脚不利索,耳朵也背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听完信使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摆了摆手。“知道了。”
等信使走了,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站在沙盘前,指着地形图,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他想起那支从暗处射来的冷箭,想起那个身影扑过来挡在他身前。
他想起阿绣跪在他面前,说“将军,时宴他……不后悔”。
沈老将军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
这双手握了一辈子刀,杀了一辈子人,救过无数人,也害过无数人。
他这辈子做过的决定,有些对,有些错,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后悔过——把阿绣收作义女。
那是他替苏时宴做的最后一件事。
从娇娇有孕那天起,太后每天都要来坤宁宫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炖好的汤,有时候带着裁好的小衣裳——她亲手缝的。
娇娇说“母后,宝宝还这么小,穿不了衣裳”。
太后说“等他能穿的时候再穿,现在先备着”。
她把小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放在娇娇的衣柜里,码得整整齐齐。
萧衍站在门口,看着母后蹲在衣柜前叠小衣裳的背影,她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让人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