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大年初一,出宫
正月初一。
鞭炮声从半夜响到天明,噼里啪啦的,时远时近,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娇娇被吵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在萧衍怀里拱一拱,含混不清地嘟囔一句“好吵”,然后又沉沉睡去。
萧衍没有睡。
他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听着怀里的人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一年,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年。
天光大亮的时候,娇娇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萧衍正侧躺着看她,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
她眨了眨眼,声音还带着睡意。“夫君,你没睡吗?”
萧衍看着她,她刚睡醒的样子像一只慵懒的猫,头发散了一枕头,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子。
“睡了。醒得早。”
娇娇不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看出破绽,就不追究了。
她伸了个懒腰,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到枕头底下硬硬的东西,愣了一下,伸手去摸。
两个红色的荷包,并排放在枕头底下,鼓鼓囊囊的。
一个绣着五福捧寿,针脚细密,是母后的手艺。
一个绣着龙凤呈祥,金线盘绕,是萧衍让人做的。
娇娇把两个荷包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眶慢慢红了。
她想起小时候,每年正月初一醒来,枕头底下都会有一个红色的荷包。
太后的针脚她认识,歪歪扭扭的,不像宫里的绣娘那么精致,但每一针都很结实。
萧衍的荷包是后来才有的,他小时候不会绣,就让人做了现成的,里面塞一张他自己写的纸条,写着“妹妹新年快乐”。
后来他长大了,会写诗了,纸条上的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好看。
去年他写的是——“愿年年岁岁,与卿同。”
今年荷包还在,人也在。
她嫁给他了,肚子里还有他的宝宝。
可她枕头底下的压岁钱,一个都没少。
娇娇把两个荷包贴在胸口,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夫君,娇娇都这么大了,还有压岁钱。”
萧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再大,也是娇娇。”
他顿了顿,“在母后眼里,你永远是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小姑娘。在我眼里,也是一样。”
娇娇笑了,笑她低头打开荷包,里面是两张银票,面额不大,但崭新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淡淡的墨香。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擡起头。
“夫君,娇娇想出宫玩。”
萧衍看着她,“现在?”
娇娇用力点头,“过年了,街上一定很热闹。娇娇想去逛庙会,想看花灯,想吃好吃的。娇娇好久好久没出过宫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萧衍想了想,今天不用上朝,朝中休沐,确实没什么事。
“好。”
娇娇又说:“叫上母后。”
她顿了顿,“再叫上宝珠姐姐。”
萧衍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点了点头。
“好。”
太后听说要出宫逛庙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放下手里的小衣裳——她正在给娇娇肚子里的孩子缝一件小棉袄,红缎面的,袖口绣着小老虎,还没完工——沉默了片刻。
“哀家多少年没出过宫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翠屏站在旁边,眼眶微微红了。
她知道太后说的是什么意思。
太后也不是一开始就被困在宫里的。
先帝年轻时,曾经很宠她。
那时候皇帝还没有纳妃,后宫只有她一个人。
她想出宫,他就陪她出去。
她想去庙会,他就换上便服,牵着她的手,走在人群里。
她看上什么,他就买什么。
她笑,他就跟着笑。
那时候太后几乎每个月都会出宫,去庙会,去上香,去逛街。
翠屏每次都跟着,手里提满了东西。
后来先帝纳了第一个妃子,太后就不怎么出去了。
再后来妃子越来越多,她就彻底不出了。
不是不想出,是出不去了。
先帝说“你一个外嫁女,又没有朕陪着,天天往外头跑什么?你是皇后,要有皇后的样子!”
太后看着手里的小衣裳,手指摩挲着那只小老虎。
她忽然笑了。“去。哀家也去。哀家要看看,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她让翠屏找了一身寻常人家老太太的衣裳。
深蓝色的棉袄,藏青色的裙子。
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嘴角弯了一下。
“像不像个普通的的老夫人?”
翠屏忍着笑,“像。太像了。”
太后也笑了。
“老夫人就老夫人。今日没有太后,只有沈家的老夫人。”
陆宝珠昨晚住在宫里。
除夕宴后,太后留她在偏殿歇了一夜。
她起得早,天还没亮就醒了,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素净的脸上。
翠屏来传话的时候,她正在梳头。
“安和郡主,皇后娘娘请您一起出宫逛庙会。”
陆宝珠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梳子。“好。”
她换了一身衣裳,藕荷色的棉裙,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白玉簪。
她在铜镜前看了看,觉得太素了,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支赤金步摇插上,左右看了看,又摘了。
还是素着吧。
素着舒服。
宫门口,一辆青帷马车已经备好了。
娇娇穿着粉色的衣裙,头上戴着帷帽,面纱垂下来遮住了脸。
她站在马车旁边,踮着脚尖往宫门里看,等陆宝珠。
萧衍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玉簪束发,腰间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站在她身后,像一堵安静的墙。
太后穿着深蓝色的棉袄,翠屏跟在她身后,穿着豆绿色的比甲,像个老仆人。
陆宝珠到的时候,太后正在嘱咐翠屏。
“今日没有太后,没有皇上,没有皇后。只有一家人出来逛庙会。你是沈家的老仆,我是沈家的老夫人,衍儿是女婿,娇娇是小女儿,宝珠是大女儿。”
“娇娇,记得在外面就不要叫母后了,叫声娘吧。”
娇娇连连点头。
陆宝珠听到“大女儿”三个字,脚步顿了一下,低下头。
娇娇从帷帽的面纱下面看到她,连忙跑过去,拉起她的手。
“宝珠姐姐,你穿这件好好看。藕荷色衬你。”
陆宝珠低下头,笑了一下。
“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