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娇娇,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坤宁宫里,娇娇的阵痛越来越剧烈。
萧衍和太后一左一右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陆宝珠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她背着药箱冲进坤宁宫,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有睡意,但她的眼睛很亮。
她先走到床边,握了握娇娇的手,然后站起身,对太后和萧衍说:
“太后娘娘,皇上,请先到外间歇着。宫口还没开,皇后娘娘现在需要保持体力,不能多说话。您二位在这里,她忍不住要和你们说话,会消耗力气。”
太后看了萧衍一眼,萧衍看着娇娇,娇娇正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依赖和不舍。
萧衍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陆宝珠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皇上,您在这里,皇后娘娘没法专心。您信臣女。”
萧衍沉默了片刻,松开手,低下头,在娇娇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我在外面等你。”
娇娇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太后也俯下身,在娇娇耳边轻声说:“娇娇,母后就在门口。你喊一声,母后就进来。”
娇娇又点了点头。
太后直起身,看了陆宝珠一眼,陆宝珠微微颔首。
太后和萧衍走出寝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翠屏搬了两把椅子过来,他们不坐。魏公公端了茶过来,他们不喝。
太后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起初是接生嬷嬷的指令声,陆宝珠低声的引导声,娇娇偶尔的闷哼声。
她的心悬着,攥着帕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萧衍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宫口开得很慢。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娇娇的声音从闷哼变成了低低的呻吟,又从低低的呻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喊。
萧衍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太后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寝殿里,陆宝珠一直在观察娇娇的宫口。
每隔半个时辰检查一次,每次都要用银针帮助开宫口。
她的手法很快,很准,娇娇只感觉到被蚊子叮了几下。
陆宝珠一边施针,一边低声跟娇娇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娇娇,你还记得你送给姐姐的那只小风车吗?”
娇娇咬着嘴唇,含混不清地说,“记得……粉色的……上面有小兔子……”
陆宝珠说,“那只风车姐姐还留着,放在床头。每次看到它,就想起娇娇。”
娇娇的嘴角弯了一下,又被阵痛拉平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边开始泛白了。
陆宝珠检查了宫口,终于开了。“皇后娘娘,宫口开了。可以用药了。”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送到娇娇嘴边。
这是她最新配的,已经能免六成的痛了。
娇娇张嘴含住,咽了下去。
药丸不大,但很苦,苦得她皱起了眉头。
陆宝珠喂了她一口温水,她把药咽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疼痛减轻了。
不是完全不疼了,是从“无法忍受”变成了“还能忍受”。
六成,陆宝珠的药只能止痛六成。
剩下的四成,娇娇要自己扛。
娇娇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怕疼了,她怕的是那种陌生的、失控的感觉。
她的身体在收缩,在扩张,在把两个小生命往外推。
她控制不住,她只能顺着它走。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
“皇后娘娘,用力!”陆宝珠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娇娇咬着牙,使劲。
她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疼,还是很疼,但她在药效的帮助下,至少能撑住。
她使劲,再使劲,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嗓子喊哑了,嘴唇干裂出血,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看到头了!皇后娘娘,再用力!”陆宝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娇娇又使劲了。
这一次,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滑出了自己的身体。
然后她听到了哭声。
不是嘹亮的那种,是细细的,嫩嫩的,像小猫叫。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她生出来了。
她真的把宝宝生出来了。
“是个公主!长公主!”陆宝珠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手在发抖。
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白白净净的,嫩嫩软软的,不像普通新生儿那样皱巴巴红通通。
婴儿的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翘,小嘴一张一合地哭着,哭声细细的。
陆宝珠把她交给乳母,乳母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
孩子的哭声大了一些,但还是细细的,像只小猫。
娇娇听到哭声,嘴角弯了一下,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一波新的阵痛袭来,她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
第二个孩子要出来了,比第一个快得多。
陆宝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皇后娘娘,再用力!第二个孩子要出来了!”
娇娇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她能感觉到第二个孩子在往外走,比第一个顺利,也比第一个快。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不同于之前的疼痛袭来。
不是身体上的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让她觉得自己要被撕碎了的疼。
止痛药能止住身体上的疼,止不住这种疼。
娇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控制不住自己,尖叫了一声。
不是哭喊,是尖叫。
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带着全部恐惧的尖叫。
她不是疼得受不了,她是怕。
她怕这种失控的感觉,怕自己的身体不再听自己的话,怕自己会死在这张床上。
她想起了阿绣——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在太后口中听过无数次的母亲。
母亲就是生孩子死的。
母亲就是躺在一张这样的床上,浑身是血,死掉的。
她会不会也这样?她不要死。
她还要看宝宝长大,还要陪夫君变老,还要给母后养老送终。
她不要死。
“娇娇——!”门被猛地推开了。
萧衍冲了进来,太后的脚步比他还快。
两个人都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想过“能不能进去”“合不合规矩”。
萧衍是男人,是九五至尊,男人不能进产房,皇帝更不能进。
他没有想这些。
他只知道娇娇在尖叫,在害怕,在喊他。
他要去她身边。
太后跟着冲进来。
她是过来人,她比谁都清楚生产时的恐惧。
她当年也怕,怕得浑身发抖,怕得想逃。
她不想让娇娇一个人面对这种恐惧。
两个人一左一右冲到床边。
萧衍握住娇娇的左手,太后握住娇娇的右手。
娇娇看到他们,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带着恐惧。
“夫君——母后——娇娇好怕——娇娇怕死——娇娇不想死——”
太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安慰她说“你不会死”,她握着娇娇的手。
“娇娇,母后当年也怕。母后也以为自己要死了。母后没有死。你也不会死。母后在这里,你夫君在这里,宝珠在这里。我们都在。你不会死。”
萧衍握着娇娇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指上,他没有出声,但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起小时候见过阿绣姨姨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浑身是血,眼睛瞪得大大的,手从娇娇脸上滑落。
那时候他才四岁,他以为阿绣姨姨睡着了。
后来他知道,那不是睡着,是死了。
他不敢想,如果他失去娇娇,他会怎么样。
他大概会死的。
不是自杀,是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掉。
他会把朝政处理好,会把孩子养大,会把母后孝敬好,然后在一个没有人注意的夜晚,悄悄地死去。
他不能失去她,他受不了。
他低下头,在娇娇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娇娇,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