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九息丸
睁眼,窗外一片白茫,压在树梢的积雪忽然簌簌坠落,凌休眨了眨干涩的眸子,冷风钻了进来,将他吹得清醒几分。
门被推开,谢竟秋端着冒热气的碗进屋,看见凌休坐在床边发呆,便开口道:“你睡了四天,服下回息丹后,内伤已经慢慢痊愈了。”
谢竟秋坐在身侧,递来那碗气味苦涩的汤药,凌休回头瞥了眼,接过后仰头喝了大半。
“在西辽城,你说你有不能离开的原因,可今日你却来了永宁州?”
凌休一怔,接着听头顶的话音继续:“你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是为了见陆淮文?”
“是。”凌休答得干脆。
谢竟秋又问:“是为了回息丹,还是为了见陆淮文。”
这问题问得凌休一头雾水,没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何在,仍旧点点头:“想见见老朋友,不是情理之中?”
“老朋友?”重复的语调些许上扬,谢竟秋的语气格外的耐人寻味。
凌休只觉莫名,但也没心思继续深究。
“咳咳咳!!!——”
陆淮文擡脚跨过门槛,大摇大摆地走到床边,然后细细打量着凌休,半晌才略显满意地点头:“嗯,看你这脸色还行吧,没浪费我家的药。”
闻言,凌休提起唇角,朝他擡了擡碗:“谢了。”
“难得听你一句谢,我以为你是打算不醒了……”陆淮文双手环胸,调侃道:“怎么样,睡饱了没?”
“你少挖苦我。”凌休淡笑着,说话声音细微。
“这哪是挖苦,分明是羡慕啊。”陆淮文说,“你都不知道,外头都要闹翻天了。”
令魂蛊重现,祭风阁杀阵,近些日子怕是早已走漏风声,仙盟各宗门大派必然不会坐视不理,若是要追责,恐怕元鸣楼难辞其咎。
“还有啊,谢宗主到底打算何时回山?”陆淮文无奈道,“你的两个弟子日日在我耳边吵得起茧子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还能在这坐怀不乱?”
这话提醒了凌休,他这才反应过来,谢竟秋如今是微山掌门人,也是夷洲仙盟大宗主,按理说不可能还在这置身事外。
陆淮文:“我倒也不是要赶你走,只是如今你的身份不同……”
“我今日会回山。”谢竟秋缓缓起身,低眸看着凌休,“你呢,要和我回去吗?”
陆淮文表情骤变,尖声道:“什么!?”
没等凌休开口,陆淮文抢先拒绝:“不行!他凭啥跟你走!他吃了我家的药,生是我家的人,死是我家的鬼,拍拍屁股就跟你走算什么事?”
谢竟秋:“仙盟的人会来这里彻查,你确定要他留在这里?”
这自然是行不通的,且不说有没有人能够认出凌休,但凡被查出一丝异样,反而徒增元鸣楼的嫌疑,届时百口难辩。
“我早已经不是微山弟子,有劳谢宗主上心,我自有去处。”凌休将剩下的汤药喝完,放下碗,“这次你救了我,之后我们一笔勾销如何?”
西辽城救下微山弟子,和祭风阁救下凌休的一笔勾销。
谢竟秋默了片刻,忽然似笑非笑道:“你想一笔勾销?”
凌休莞尔:“互不相欠自然最好。”
如谢竟秋所言,永宁州绝不可久留,凌休心中也确实已有去处。
起初来到元鸣楼,凌休只为相逢旧友,未曾想会面临一场腥风血雨,令魂蛊重现一事来得诡异汹涌,凌休被当头一棒打得措不及防,脑子里乱了许久,才渐渐将事情捋清。
十六年前,他夷洲北酆平息妖乱,在北边有片荒凉蛮地,无数的妖物聚集,他甚至在那看见了本该死去的枳芜。
而枳芜,就是引发妖乱的妖王。
可在幻境中,凌休清楚记得,他倾尽全力,枳芜是不可能逃过那道必死的剑意……
以及,夷洲北酆之地,那也是凌休第一次见到令魂蛊的地方,北酆境内不少的妖物都被种下了令魂蛊。
可枳芜却不是蛊主,那么,蛊主到底是谁?
蓦地,推门声打断思绪——
“哟,还在孤枕难眠呢?”陆淮文进屋后,擡手解开被雪沾湿的披风,将其挂在一旁屏风,“怎么?小师弟前脚刚走,后脚你就恋恋不舍?”
凌休摸了摸侧脸,无辜道:“很明显吗?”
“……啧?”陆淮文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不跟你贫嘴了,我有正事要与你说。”
倒是少有一本正经的时候,凌休挑了挑眉:“是祭风阁的事?”
“对,元鸣楼派出的探子查到些线索了。”陆淮文顿了顿,表情迟疑:“不过……”
半晌,在凌休的注视下,陆淮文硬着头皮,再次开口:“这事好像和飞燕门也有关系……”
“飞燕门?”凌休神色微变,压在心底那股诡异的不安又开始隐隐躁动。
“你还记得猎妖堂吗?”陆淮文说,“专门捕猎妖兽内丹,供给修士增强修为,以此赚取钱财的猎妖堂。”
“不是十六年前就遣散了吗?”凌休一脸茫然,“北酆妖乱,猎妖堂的首领亲自前往,最后死无全尸,盟内群龙无首便自行遣散。”
“是,但猎妖堂遣散后,紧接着就出现个劳什子神医,据说他炼制的九息丸,凡人服下可延年益寿,死者可起死回生,修士服下即刻内力大增!”
凌休一时无言:“……若真是行医者,岂会不懂生死定论?这些招摇撞骗的把戏倒是层出不穷。”
“你也觉得这种东西很不可信吧?”陆淮文嘁了声,语气透着不屑,“偏偏那些自诩天之骄子的名门正派,几乎都有所牵涉!嘴上说着不容邪魔外道,背地里却一直干着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如今的仙盟大不如前,想当初徐宗主……”话音蓦然止住,陆淮文默默瞥了眼身旁的凌休,“呃、我的意思是,现在的仙盟皆作壁上观,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凌休看似不甚在意地笑笑,实则却觉无比讥讽。
是啊,当今都求独善其身,可谁曾记得徐宗主尚在时,仙盟百家可是勠力同心,风雨同舟。
“若是旁人,我根本不会在意他们的死活,可偏偏飞燕门也牵涉其中……”
“飞燕门怎么会牵涉其中?”凌休的思绪瞬间又被打乱,“温掌门不是对外宣称过一生厌恶歪道?他怎么可能会放任弟子此等行径?”
“你不信也没用,探子的消息不会出错,我爹手里那份名单明晃晃写着飞燕门,但神医的身份保密严谨,暂时无从下手深入调查。
“那温师姐呢?”
陆淮文摇摇头:“更查不到一丝下落。现在能知道的,是神医很大可能还在夷洲,因为十天后,是他与飞燕门的交易时间。”
现下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凌休轻拧眉心,思忖间,门口又传来催促声——
“少主,该回房了。”曲生立在门口,低声提醒。
陆淮文虽面露不悦,但还是起身离开:“知道了,现在就过去。”
在门外时,陆淮文还不忘叮嘱一句:“对了,你今夜要多留意这里,有任何人来都要先通报我。”
“属下遵命。”
等到陆淮文离开后,曲生随即进屋,动作小心地将门关上。
凌休顿住要熄烛的手,转头瞥了眼过去,淡淡道:“陆淮文让你守在我床头边?”
“是有要事相商,恕凌公子勿怪。”曲生躬身拱手,擡眼用幽深的目光扫量跟前的人,像是在确定什么。
“你既是陆淮文的人,那就不必试探我了。”事情到这个地步,凌休自觉再如何遮掩都不过徒劳,“只是我不明白,有什么话是陆淮文不能听的。”
话音落,曲生蓦地重重跪下,沉声道:“我虽不知凌公子为何能死而复生,但有一事不得不求,希望凌公子能成全!”
凌休面不改色,搭在桌上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我如今毫无修为,能成全你什么?”
“少主心性自负,但此生最看重知交情谊,若非如此,十六年前就不会被楼主折断万仞扇,打断双腿禁闭三年之久!”
“……楼主折断了他的万仞扇?还、还打伤了他?!”一刹那心头巨震,凌休满眼错愕,他来到祭风阁多日,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此事。
“当年您身负天下追杀令,少主知晓后不顾夫人和楼主的阻拦,执意要独自前往夷洲寻你下落,夫人体弱多病,被气昏头后,楼主一怒之下就……”曲生喉头一哽,眼眶渐渐泛红,“楼主将禁闭一事瞒下,而少主得知你死后,原本三月可痊愈的腿伤,硬是熬了两年多才见好。”
“当年少主并非不愿去寻你,而是……而是他根本没法去,从此后凌公子离开多少年,少主就悔恨多少年……”
“他是真的将你视作生死交托的挚友……”曲生道,“只是,他身为元鸣楼的少主,背负着楼主所有的期望,他真的、不能再继续……”
——继续牵涉此事,不能再天真地执着意气,弃与生俱来的责任不顾。
良久,凌休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密密麻麻的酸楚涌上心头,苍白的嘴唇微张着,却想不出一句能说的话。
自西辽城后,来到永宁州,发生的一切都在将他推上一条不得不走的路,他不清楚前方会有什么,也琢磨不出最后会看到什么,他只能束手,任其随波逐流……
曲生的话中意思,凌休怎会不懂?他们都清楚陆淮文是怎样固执冲动的性子,违逆父亲的命令,不顾母亲的挽留,扬言不愿舍弃那位人人得而诛之的知交。
“您在府中的事情,楼主早已知晓,只是仍顾及少主,担心他再冲动行事,方才暗暗瞒了下来。”曲生说着,从怀里抽出一枚金色令牌,擡手呈上,“这是我的令牌,凌公子拿着它离开祭风阁,绝不会有人阻拦。”
凌休伸手接过,一声不吭地侧过头,视线一掠窗外,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好像是在走神想着什么,随后平静地才回了句:“我今夜离开。”
紧随而至的是沉闷又重的磕头声,曲生低着头:“多谢凌公子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