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夷洲
五日后,夷洲边界。
眼尖地瞅见门外的一人一马,小二急忙从屋里出来:“公子,您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歇个脚。”
"好嘞!那您里边请!"说完,小二殷勤地接过凌休手里的缰绳,牵着马去后边的马厩。
今日客栈生意兴盛,楼下满座,凌休擡脚跨过门槛,浓重的酒气直灌喉鼻,这气味冲得他微微皱眉,耳边是满堂酒桌的喧闹,他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角落的酒桌,一柄长剑搁在男人的膝上。
男人一身利索黑衣,皱巴巴的黑面巾挂在脖子,随着擡腕饮酒的动作,能看见衣角边都有大小不一的豁口,裤脚残留未干的泥土。
凌休就近寻了个位置坐下,掌柜的过来倒茶,招呼两句后,就依他说的吆喝小二上饭菜。
碗中的热茶清澈见底,凌休端着碗慢悠悠地抿了几口润喉。
“砰!”黑色包袱重重摔在桌上——
“小子,这桌我们要坐,你去别地儿!”说完,壮汉警告似的将短刀插进桌面,双手撑在桌上,怒目圆睁地盯着他侧脸。
凌休掀起眼帘,睨了眼圆鼓鼓的包袱,鲜血逐渐渗透布面,粘稠的血液缓缓流开。
酒气中混着更刺鼻的血腥味,凌休默不作声侧过头,面无表情叹了口气。
如今真是去到哪,都有无端祸事缠上来,叫人落不得片刻清净。
这举措倒是惹恼后边几个手下,立刻就挂着脸,凶神恶煞地怒吼——
“我老大让你滚!你耳聋了没听见啊!”
话落,手下正要动手,被察觉动静的掌柜赶来拦住:“各位爷!有事儿好好说啊,咱别动手……”
“我老大说了要坐这桌,让这小子立刻滚!”
闻言,掌柜面露为难地凑到凌休旁,低声下气地劝说:“这位公子……您看能不能给我个面子,今日茶饭就给您免了成不?”
开在边界一带的客栈向来鱼龙混杂,刀光血雨的情况只多不少,掌柜这番态度显然也是想赶紧息事宁人。
若是早些年那会,依凌休的脾气必然要和这群人在店里打得鸡飞狗跳,可惜,如今的他毫无修为又大病初愈,舟车劳顿几日好不容易才歇下脚。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心思折腾的凌休起身了,跟着掌柜换到角落边,正好饭菜也一次上齐。
这时,忽然传来一句阴恻恻的声音:“公子,这是从哪儿来,又要往哪儿去?”
夹菜的动作一顿,凌休擡眸看着落座在对面的黑衣男子,咽下口中的饭,才说:“游玩散心而已。”
“这里是三洲边界,你这是要进夷洲?”
凌休另只手撑着脸:“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男子勾着唇角笑了笑,手里捏着个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却在暗暗地细细打量他。
脸色苍白,瞳孔无神,一根细红绳束发高马尾,模样倒是长得俊秀干净,偏偏看着无精打采,像个柔弱无力的病秧子,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
反倒是这身衣裳看着令人生疑,一袭空青色银线窄袖劲装,衣袖松散被随意推到小臂,露出白皙的肤色。
——仔细看,又隐隐像个富裕人家的贵公子。
“没看够?”
一双筷子在男子面前晃了晃,他对上凌休有些不悦的目光,随即低声笑起来,耸耸肩:“既如此,看来是我多虑了。”
语毕,掌心的酒杯骤然落地摔得四分五裂!刹那间,客栈掀起一片刀光剑影!纷乱在此时掀起狂澜。
与黑衣男子同行的一桌人纷纷拔剑,朝着方才大汉那桌劈了过去——
这状况将其余数人吓得慌乱逃窜,客栈内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都抱着头四处逃开。掌柜的跑出来看了眼,顿时吓白了脸,他战战兢兢地上前央求,不料却猝然被一刀穿心!最后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中,浑浊的双眼睁着死不瞑目。
那名领头的大汉原先就带着伤,很快就被踹翻在地,剑锋悬在头颅,至于其他的手下也都被全部解决,倒了一地猩红的尸体。
“他娘的!你这狗东西玩阴的!!?找死是吧!”壮汉吐出一大口混着碎牙的血沫,破口大骂,“前头卑鄙无耻地用毒,这回趁人之危?你们组织的人只会耍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太吵了,让它安静一会。”黑衣男子回头说。
紧接着,随行的人立刻上前,单手掰着壮汉的下颌一拧!“咔嚓”的碎裂声后,客栈只剩呜咽的痛呼。
那道阴森的视线再度回到凌休身上,黑衣男子说:“一些江湖恩怨,扰公子清净了。”
话虽如此,却听不出一丝歉疚意味。
凌休嗤笑了声,语气透着无奈:“今日这饭,我看是没法吃了。”
“错了,今日这断头饭,你是一定要吃。”
桌面猝然被掀翻!凌休霍地起身,剑光顷刻逼近侧脸,他右手双指倏地合拢,再手腕轻转硬生生将剑身折弯。
男子微怔,回神时,筷子的尖端已经快要扎在肩膀。
一瞬之间,凌休的手却偏了,男子趁此往后猛退,擡起意外的脸:“看来不是什么草包?”
“诸事不顺,真是堵得我心口疼……”凌休轻轻敲了敲胸口,手里的筷子尖端还滴着血珠。
凌休擡了擡下颌:“你,为什么要杀我?”
“从进到客栈,是你盯着我们不放!”男子举起剑,再次朝他出手,招招狠毒,直取命门。
闪避十招后,凌休耐心全无,骤然箍住男子腕骨折至扭曲,使剑柄脱手掉落,接着一个敏捷地旋身接剑,空手的掌心蓄力在男子腹部打出一掌!
借风打力的一击却如千斤沉重,男子瞬间意识到危险,瘫倒在地那刻,余下随从正欲蜂拥而上,但剑锋已经停在男子的心脏。
“别动。”凌休对随从淡淡道。
场面死寂,众人蓦地呼吸一滞,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名身形瘦削的公子哥,手上握着长剑直指黑衣高手。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凌休居高临下地垂眸,声音冰冷:“不如,就从你们为什么要杀那些人开始讲?”
男子擡手擦去唇上血污,脑子里挣扎短短几秒,剑尖却忽然划破衣裳,浅浅地刺了进去——
“听见了?”凌休微微歪着头,问道。
“他、他杀了组织派给我们的任务!”男子脸上骤然失色,话音发颤:“按规矩,他要偿命,我们才有可能活下来!”
“倒是把话说清楚啊。”凌休叹了口气,加重手里的力道,男子顿时抑制不住地发出疼痛的闷哼。
“组织派我们……保护一个重伤的人……但是那人被他们半路截杀了……”
“什么人?”
“不——呃啊!!不……不知道,组织没有透露这人的身份!”
“那这把剑,你从哪儿来的?”凌休停下加重的力道,男子如释重负地粗喘着,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边缘。
“是、是那个人的佩剑……”
“哦?”凌休表情微变,沉声道:“你是说,你们要保护的是飞燕门的人?”
“……”男子咽了口血,忽然幽幽擡眼死盯他,恶毒地吐出几个字:“要不,你下去问问?”
静待许久的随从毫无预兆地出手,朝着凌休的眉心打出一枚黑色飞镖!
破空声刺耳,凌休淡如静湖地斜睨一眼,另只手才擡起,门外突然飞来一道金芒!
“铛啷!”
飞镖半空中坠地,空气中掀起一阵轻风,凌休循着那道金芒回旋的方向看去,见身影站在门外——
鎏金长发高束,藕荷色发带缀着一串朱红穗子,玉锦衣袍云纹织绣,翩然金尊玉贵之貌,右手执扇,闲庭信步。
愣了半晌,凌休哑然失笑:“陆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