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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青女
  一阵冷风,刮来震天响地的鼓声。
  凌休脚步一顿,他循着声音源头向前看,只见参天巨树在丛林中高耸,茂密偌大的树冠几乎将半边天遮住,使得里外两处如同阴阳相隔,放眼望去,外万里无云,内乌云密布。
  越过这片山头,就是飞燕门,但凌休分明记得,从前来飞燕门从未见过这棵树,看这外形显然年份古老,恐怕至少有上千年数。
  除了妖,凌休暂时想不到其他可能。
  越往深处走,越是密不透光,那阵喧闹的锣鼓响愈发清晰,仿佛就近在眼前。
  剥开潮湿丛林,率先望见一片宽阔的静湖,湖水漆黑深不见底,古树矗立在湖中央,岸边被长长的铜钱红绳围住,周边的小树挂满铃铛和黄符。
  凌休伸手拽了张符纸下来,却发现上面画得根本看不懂,寻常符纸绝没有他认不出的,这张分明是糊弄瞎画,且不说没有附灵,就连普通的辟邪都算不上。
  他抽出腰间长剑,将跟前的红绳割断,走到岸边后,他却猛地一怔。
  古树的树干似乎在蠕动,静静等了半晌,树皮猝然开始脱落,此处无风,树冠却在剧烈摇晃,乱七八糟的铃铛声撞击耳膜,吵得人心神不定。
  “咚——”又是那阵悠长鼓声。
  这次凌休听清了,鼓声是从湖底传来的。
  他迈出半步,轻轻地脚尖点在湖面,却发现湖面是凝固的,于是整个人站了上去,缓缓走向古树。
  “嗬……”
  是细微的呼吸声,“啪塔”一滴冰冷的水滴砸落,正正擦过凌休的侧脸,他下意识擡头,无数头骨撞入眼中。
  忽地,那些头颅亮起幽幽红光,像灯笼似的照亮目眦欲裂的表情,惊惧、错愕、求饶……
  树冠中窸窸窣窣地,蓦地!一只手骤然垂落在眼前,往上看,是张布满刀痕的脸,身上衣裙被血染尽,看不出原本颜色,裙边破破烂烂,漏出的腰和肩膀全是血流不止的伤口,一根藤蔓捆着她左脚腕,她如尸体般倒挂,却静谧地闭着眼,仿佛安稳入眠。
  凌休探了她的脉搏,失血过多,体内似乎藏着多种毒素,他目前还未能探出是什么毒,但至少能知道人还是活着的。
  他用匕首割断藤蔓,将她放下。
  这时,一支箭矢飞来——
  凌休背对着只能听见风声,他搀扶着女子旋身避开,箭矢“铛啷”一声掉落,湖面四周的丛林缓缓走出数十名衣着朴素的人,看着像是农民,男女皆有,手里都拿着锄头或者短刀,将古树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位年长的婆婆,满头白发,脸上松弛地皮肤里全是褶皱,双眼微眯着,冷声斥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对青女不敬!!”
  “青女?”凌休瞥了眼身边的女子,她容貌尽毁,已经看不出样貌。
  “她乃天赐福佑!是津湖村命定的青女大人!”
  凌休听得一头雾水:“这青女大人都要小命不保了,还谈什么福佑啊?”
  “你一个外来者!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今日继承祭祀若是失败,树神必然动怒!到时整个津湖村的人都要死!”婆婆一杵手里拐杖,怒视他,下令道:“大家快将这人杀了!向树神赔罪!”
  “冥婆说得对!说不定这人才是妖怪变得!他肯定是想吃了青女!”
  “……”
  “什么树神?区区一个山精野怪也是神仙?”一来二去的,凌休算是明白些了,看来是个野妖充神的状况,村民深居山中,自然容易被骗得团团转。
  眼看着众人逼近,凌休警惕地举剑,心中庆幸还好离开客栈时,顺手捡了把剑护身,否则这会可真是难脱身了。
  靠在肩上的脑袋忽然动了,那姑娘不知何时醒的,凌休听见她沙哑的嗓音缓慢艰难:“后面……跑过一段小路、有、有座庙……”
  她用瘦如干柴的手按住剑柄,又揪着凌休衣角,虚弱得睁不开眼,只是低声说:“快走……别留在这……”
  话落,不等凌休开口,湖面上响起碎裂的“咔嚓”声,裂纹如蛛网般散开,平静瞬间崩裂,来不及反应的村民猛地坠入湖中,惨叫声四起,衬得无数铃铛声在此刻愈发刺耳诡异。
  两人一路狂奔赶到那座庙,直到身后不见那群村民身影,凌休才收剑进庙。
  那姑娘独自坐在角落,右手捂在心口,眉头紧皱,神色十分痛苦,身体也微微蜷缩着,抿紧的嘴唇毫无血色,时而会难以抑制的发出闷哼。
  凌休再次替她探脉,接着道:“体内的毒已经深入骨髓,再不解毒,你很快就会死的。”
  “你不必装了……”她挣脱凌休,缓缓睁开眼,冷声道:“你是那个人派来监视我的吗?”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救你只是因为你受树妖迫害,这才出手。”凌休面露不解,却见她正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自己。
  “……”姑娘嘴唇嗫嚅,偏过头,“只有他的人,才会来津湖村……”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凌休又问:“你说的‘他’到底是谁?”
  又是一轮死寂,凌休见她似乎不愿意回答,倒也没追着继续问,而是再度提醒:“你中的是什么毒?我没有见过,没法替你解。”
  “不知道……”
  “那你可知是谁对你下的?”
  这毒性十分猛烈,凌休认得毒虽然不多,但曾经与会制毒的人有过交情,倒是略微耳濡目染。
  然而她却冷笑一声,似是自嘲:“也许是我自己。”
  “什么?”
  “是我给自己下的。”姑娘背靠着墙壁,口中的鲜血已经从嘴角溢出,她调整着呼吸,缓慢道:“老树妖不是想吃了我吗?我就给他加点料,让他吃得高兴!咳咳咳——”
  她毫无预兆地重咳起来,很快便张口呕出一滩黑血。
  “姑娘家家的,脾性倒是大得很,你跟一个老妖精拼什么命?”凌休急忙上手替她点住两处xue位,先抑制毒素避免继续深入到其他致命部位。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擦去污血,终于擡眼看着凌休。
  “你没听那些村民说吗?我是外来者,偶然路过这里,恰好顺手把你救下罢了。”
  “咳咳咳!!你、你不是修士……没有修士、会来这里的……”
  “为什么?这里有大妖作乱,且不说旁的,一旦微山知道,也一定会派弟子来这里除妖。”凌休见她因为毒素,而出现畏冷的症状,于是将外衣脱下,盖在她身上。
  “所以你用的这法子实在不明智,白白贴上自己的命。”
  “不会的……”她攥紧衣袖,似乎很是怨愤,充血的双眼漫上水雾,“不可能会有人来救我……”
  “我不是人吗?”凌休啧了声,实在觉得这姑娘难沟通,“虽然我来得晚了些,但好歹也算及时,如果你没有服毒,那你现在已经安然无恙了。”
  “你不用说了……”她低头埋进衣服里,隐隐哽咽:“根本不是这样的!谁也活不了……所有人都会死的……”
  “你知道吗?天快黑了……”她扭头看着庙中那尊残破的女神像,因为年岁过久,早已经布满灰尘,破烂的帷幔半挂在悬梁,供桌无人清扫,香炉中密密麻麻地插满枯败香支,能看出过往香火旺盛,只是也颓败许久了。
  “这座庙底下是成千上万的令魂蛊……”她硬生生咽下一口血,眼神将近崩溃地看着凌休,一字一句道:“现在要天黑了,这里所有的令魂蛊都会出来……我们都会死的……!”
  “这个村子只是用来养蛊的,所有的村民都是被抓来这里,他让树妖遮住日光,让所有人都活在不知死期的恐惧里,只要天一黑……他就会来到这里……用笛子,唤醒所有的令魂蛊……”
  凌休拧紧眉心,追问道:“你怎么会知道令魂蛊?既然这里不见天日,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此时已经天黑?”
  “呵,你能明白被关在这里日复一日的折磨吗……”她惨笑着,说:“只要天黑,我体内的毒素就会发作。”
  “你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你也救不了我!”
  失去所有灵力和修为的凌休,确实与凡人无异,他如今不过只剩残魂寄宿在这具身体,想重修剑道,再无可能,况且这具身体孱弱,甚至可能还是个短命的。
  若是前世,凌休听了她这话,能杀妖,能毁庙,能信誓旦旦地让她安心待着,绝不会有一只令魂蛊能从他剑下逃走。
  但今非昔比,如今的他,一具凡胎肉体又能如何?
  凌休久久不语,姑娘叹了口气:“趁着还来得及,你走吧。”
  “我只提醒你,若是遇到一个吹白笛的人,一定要跑……”
  “此话何意?”
  “因为吹笛的人就是——”
  话未说完,蓦地被一阵诡异的笛音打断!
  “那个人果然来了……”她撑着墙起身,“你若是不想死,现在就跑,拼了命地跑,别回头……说不定……你干什么!!”
  她望着凌休跨过庙宇的门槛,继而一语不发地拔剑,面色冷静地站在门外,背对着她。
  他说:“记住刚刚的话,你要是还不想死就跑,什么都别管,也别回头。”
  刹那间,她只觉心头剧震,那孤寂萧条的背影,实在是过分熟悉,甚至连埋没在脑海许久的回忆都开始前仆后继地浮现,如泄洪般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