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寒商
“快走啊……”她扶着墙,再扶着门,一步一步踉跄着跑出去,却见外面满地漆黑蠕动的虫子,浓烈的血腥味在此刻爆发,直冲进她鼻腔。
她惊惧且错愕,无助地望着凌休站在中心,无数令魂蛊将他死死围住,这一瞬间,她甚至不敢呼吸,仿佛只要一眨眼,无数令魂蛊将他分食,顷刻间血沫飞溅,尸骨无存!
紧接着,凌休忽然举剑,将自己的掌心划出一道深深血痕,血水凝成豆大红珠,滴滴掉落在脚边,形成暗红血洼……
“你疯了吗!!令魂蛊闻到血腥味会……!!”
会失控的!!
果不其然,嗅到血腥气息的令魂蛊出现暴动,开始疯狂地扑向凌休!
“快跑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回荡在林中。
“叮——”
一息之间,万籁俱寂,极致的寒意于天地间涌现,一束冰蓝灵光劈开暗无天日的混沌,极光从天而降,宛如一场冰封万里的暴雪,狂风大作,卷起衣摆,凌休摊开滴血的掌心,滴落的血珠却在半空凝固。
——时间静止了一瞬。
一柄宝蓝长剑缓缓降落,稳稳地立在凌休跟前,他看见剑鞘在止不住地颤动,似是异常兴奋,熟悉的嗡鸣声一如当年,他甚至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柄长剑的场景。
万里霜寒,天顶雪山,他于顶峰取出玄铁之心,亲自锻剑,以血附灵,取名寒商。
“我心亦如你……”他亦是按捺不住心中悸动,伸手握住剑柄,剑鞘顷刻化作一束灵光光环,极其顺从地在他身边环绕,接着猛然扩大,将周围一切覆盖!寒气席卷,冰封百里。
所有令魂蛊尽数被坚固寒冰封住,僵持着无法动弹,唯有凌休脚下方寸无虞。
“寒商,十六年尘封……”
长剑轻如飞雪,他挽花收剑,微弱的灵芒不断闪烁,仍在回应他。
一人一剑,相隔十六年,旧主早已不似旧主,却依旧能够认出他寄宿的残魂。
一切归于寂静,凌休幽幽擡眸,视线掠过上空圆月:“还不现身吗,谢宗主?”
“又见面了,凌休。”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凌休随之回过身,莞尔道:“谢宗主,好巧。”
谢竟秋面色未改,修长的双指间幻化一张火符,扬手向前一抛,燃起的一簇青色火苗,坠落在剔透的冰面时,轰然暴涨,顺着冰面疯狂蔓延,短短之间,已化作一场滔天业火。
在幽青火海中,凌休沉默地站在原地,谢竟秋缓步走来,他却总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亦或者说,像曾经身处绝境的他,眼睁睁看着谢竟秋持剑走来。
寒冰之息转瞬即逝,连同成群的令魂蛊也葬送火中,尸骨无存,但肉眼可见,空气中飘散着细微的尘埃。
手腕一转,凌休举起长剑,剑尖直指相隔五步距离的谢竟秋,他笑意未减,语气却透着冷漠:“我与谢宗主缘分不浅啊,这才相隔几日,又见上了。”
“但你看起来,倒是不想见到我。”谢竟秋道。
“怎么会。”凌休短短笑了声,收起了剑。
天空阴霾渐渐退散,失去树冠遮蔽的天空,得见一轮残缺半月,月色正好,盈盈光色温柔洒落。
“这次也是‘恰巧’?”凌休都未察觉这话里头的怪味,是脑子抵不过嘴快,顺嘴就溜了出来。
闻言,谢竟秋眉心微微皱了下:“凌休,这不算恰巧。”
凌休愣住,怔怔地看着谢竟秋那张冷冰冰的脸,表情认真道:“我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凌休举起寒商,“是为了还剑?那就多谢了。”说完,转身回庙。
树影摇曳,两个身影从高树上跃下,一同半跪向谢竟秋,拱手道:“禀大宗主,树妖已死!”
“对了,我们来的路上看见飞燕门弟子了,还有陆少主。”从潜提起此事,倒有些纳闷,怎会在荒郊野外碰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陆少主,而且还和飞燕门弟子走到一起?
谢竟秋默了默,转而道:“那就停留一夜。”说完,便跟着凌休的背影,走到旧庙门外。
“看来是失血过多,暂时晕过去了……”凌休扶起倒在地上的姑娘,确认她脉搏气息尚在后,将人挪到边上。
“她还活着?”谢竟秋站在门边,开口问道。
“没死。”凌休抱剑在怀,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歇息。
谢竟秋擡步跨过门槛,进来后坐在对面:“毒素已经扩散,她明天醒不了了。”
这话说得委婉,凌休却听得明白,目光停在他脸上许久。
“看来,谢宗主知道不少?”凌休维持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听见的,她不是告诉你了?”谢竟秋也不避讳,浑然不觉自己说的话有何不妥,“我当时就在屋顶。”
“……”凌休无言,实在没想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谢竟秋,居然会这般理直气壮地承认自己听人墙角。
“我只能让她今晚睡得安稳些。”说完,谢竟秋掌心汇聚一丝灵力,微薄的光源如潺潺溪水般渗进她手腕脉络。
谢竟秋收回手:“至少,能让她不受毒发剧痛。”
“大概也足够了。”凌休看着那张平静的睡颜,虽然她容貌尽毁,但不难看出是个年纪尚浅的姑娘,若不是被抓来此处遭树妖迫害,她又何必抱着必死的决心,服下这般猛烈的毒药。
谢竟秋并未回答,而是从身上取下干净的白帕,接着牵过凌休手上的那只手腕,“你若是早知道我在,根本不必这么激进。”
凌休:“血能引出庙底下的蛊,比起我这点小伤,就不必在意了。”
“话说回来,你不是单纯来这同我‘巧遇’,专门送把剑的吧?”
谢竟秋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难得坦率:“确实有其他要事。”
“什么事?”
问到这个,谢竟秋又不说话了,凌休早有预料,也没耐着性子打破砂锅问到底。
白帕覆在伤口上,凌休先是感到一阵清凉,紧接着掌心的伤口似乎渐渐麻木,连同刺痛感也消失了。
包扎完,凌休若无其事地抽回手,将思念许久的佩剑抱在怀里细细摩挲,从剑柄到剑鞘,拔剑又入鞘,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从潜与泊言进庙时,目光环视整个庙内,最后视线停在凌休以及他手上那把佩剑上。
两人盯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半晌,又面面相觑,最后泊言才忽然高声震惊道:“林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啊?”
从潜亦是面露喜色:“西辽城一别,没想到我们竟然还会再见!”
“是啊,我也没想到。”凌休抿唇浅笑,似漫不经心地斜睨谢竟秋。
两个弟子一块坐在凌休边上,表情兴奋又意外地开始追问。
从潜问道:“西辽城离这里很远,你是独自一人来的吗?”
“不是啊。”凌休摇摇头,语气莫名加重强调:“有人‘跟着’我一块来的。”
从潜茫然道:“是谁啊?”
凌休但笑不语,只是默默地把玩着手里佩剑。
庙内突兀地出现片刻死寂,忽然泊言狐疑问道:“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拿着掌门的剑?”
“掌门的剑?”凌休动作一顿,擡眸去看谢竟秋,“谢掌门,这是你的剑吗?”
被问的人没反应,反倒是追问的泊言立马噤声,后知后觉到自己方才是口不择言了,于是小心翼翼地打量谢竟秋的脸色。
不料,谢竟秋淡淡道:“在西辽城,救你们的人是他。”
“什么?!”
“林公子救了我们?”
两人同一时间看向凌休,半晌都没能从这副憔悴病弱的身体上看出,一个凡人到底如何能从妖怪的手里救下他们,况且当时情况那般危急,换做是旁人,早就该跑得没影才对吧!
“有这么难相信吗?”凌休这下是真笑起来。
泊言咽了口唾沫,艰难道:“那……那百目蛛也是你杀的吗?”
凌休更想逗小孩了:“你猜猜看?”
若是让泊言自己猜,那必然是不可信的,可偏偏说出这话的人是谢宗主!是掌门啊!那可信度不就翻了百倍千倍吗?难不成谢宗主会和他们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但若是真的……西辽城那夜,救他们的居然是病殃殃的林公子?!
从潜欲言又止:“那林公子手里这把剑……”
谢竟秋答得波澜不惊:“是他的剑。”
“这可是寒商啊……怎么会是……?”泊言对上谢竟秋平静的眼神,后半句愣是不敢说出来,否则那便是在质疑,他可没这滔天的胆子。
据他们二人所知,寒商是灵力强悍的神剑,剑鞘中蕴藏的力量深不可测,过往主人是山门中某位不可提及的师伯前辈,平日在微山也只是偶然碰见过,谢掌门会经常擦拭这把剑,当时便认为寒商易主,已经成谢掌门的佩剑,否则怎会如此细心照料着?
“这也很难相信?”凌休双手环胸,姿态随意地倚着墙壁,眉宇轻挑。
光看从潜和泊言二人此时错愕的表情就不难看出,是万分难以相信,兴许心里还觉得是在梦游。
沉默须臾,从潜的内心反复挣扎许久,最后才朝凌休拱手:“谢掌门既已告知实情,那我们二人在此多谢林公子那夜出手相救,若不是你,我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泊言清了清嗓子,别扭得很:“多谢林公子……”
凌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罢了,事情都过去了,我今日也不是为了向你们讨一句多谢的。”
“今后,你们也不用再唤我林公子了。”凌休说。
泊言不解道:“那该如何称呼?”
凌休语调上扬道:“姓凌,凌风出尘的凌。”
“凌公子?”泊言念着奇怪,总觉相差似乎不大。
凌休打岔道:“哎,这辈分可差了。”
泊言挠挠头,一脸郁闷:“那还要怎么称呼啊?”
凌休微微歪着头看向两个小弟子,饶有兴致道:“那自然是,凌前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