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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无路可走
  凌休是被一阵断断续续、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吵醒的。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陌生的屋梁,身下是柔软床榻,稍一定神,耳边便传来泊言带着哭腔的惊呼声。
  “凌前辈,你终于醒了?!”
  凌休擡手便要掀开被子下床,可手臂刚一擡起,便觉腕间传来一阵沉重。他垂眸望去,只见两道泛着金光符文的锁链,捆缚在双手腕上。
  凌休擡了擡手,链条随之晃动,碰撞出一串清脆凌乱的响声,他沉默片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泊言连忙上前,伸手想去搀扶他,语气满是担忧:“前辈,峰主说你伤势极重,暂时还不能乱动。”
  凌休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避开,“谢竟秋呢?”
  “掌门他……”泊言话音一滞,眼神慌乱无措,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低下头不做声。
  凌休:“死了?”
  泊言急忙小声回答:“没有……”
  凌休淡淡道:“那很可惜了。”
  一听这话,泊言的眼眶霎然红了,积攒良久的泪水瞬间决堤,大颗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泊言哭着问:“凌前辈,真的是你伤了掌门吗?”
  “是。”凌休没有半点迟疑,毫不辩解,转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又带着几分残忍:“如果你要为他报仇,最好现在就一剑杀了我……”
  话音一顿,凌休又道:“毕竟,我现在也暂时奈何不了你们。”
  “不是这样的……”
  凌休闭了闭眼,疲惫至极:“你走吧。”
  “凌前辈……”泊言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冷肃的声音。
  “泊言,退下吧。”
  循着声音看去,来者面容清癯,颧骨微隆,鬓边染了霜白,眼窝略深,看样貌约莫四旬年纪。身穿湛蓝衣袍,袍袖上绣着绣着青梧纹路,腰剑佩了一柄紫金宝剑。
  泊言一见来人,连忙擦干眼泪,站起躬身行礼:“奚原峰主。”
  行礼之后,他又忍不住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床榻上无动于衷的凌休。
  奚原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再次开口:“我与他有事相谈,你先下去。”
  闻言,泊言虽依旧迟疑,但也不敢贸然违抗峰主命令,于是只得轻轻点头,低下头快步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合上了房门。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两人相顾无言。
  奚原缓缓走到床前,先是伸手探了凌休的腕脉,片刻后才沉声道:“你体内的剑意霸道专横,若非掌门强行替你抽出,又以灵力压制,恐怕你已经爆体而亡了。”
  凌休漠然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感谢他?”
  “凌休,我知道你有多恨……”奚原似是叹息般,摇了摇头继续道:“你自六岁时被徐宗主收入微山,少时我也教授你诗书经文,十多年里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知晓你性子桀骜,也明白你是一心一意想要护着微山。”
  “我也曾劝过谢掌门,凡事切莫行走偏锋,行事极端万不可取。”奚原看了眼不为所动的凌休,此时毫无情绪地撇开视线,仿佛对方才所言置若罔闻。
  奚原不由想起过往,他还怒斥过少时凌休不服管教,行事也没个大师兄的稳重样子,往后如何能当大任。
  可如今,又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怎么会走到今时今日的局面。
  奚原越回想,越发觉得心生悲凉:“你若是真的要恨,就恨我吧。在你们进入朔州前,谢掌门早已吩咐过,要我务必率领弟子前往朔州支援,是我在元鸣楼耽误了时日,所以才来晚了。”
  “谢竟秋早已吩咐过?”凌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严重,“你说这些,是想替他辩解什么?陆淮文的死确实与他无关,温净云的死也与他无关,这些我都认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奚原道:“你怨掌门不告知你实言,但掌门却是有口难言……”
  闻言,凌休不禁苦涩一笑:“所以他就可以利用我,一路都在算计我,他看着我忙前忙后,最后却还是一事无成,心中可会因此觉得畅快?”
  奚原静了片刻,才道:“若我告诉你,掌门重伤,危在旦夕,你可会因此觉得心中畅快?”
  不料,凌休却道:“谢竟秋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奚原听完后,忽然擡手掐诀施术,将锁链禁锢解开,“如果你真的不在乎,现在就可以离开……”
  话音一顿,奚原又继续道:“但我真的希望,你离开前能去见掌门一面,此后是去是留,绝无任何人阻拦,我愿以性命担保。”
  锁链“铛啷”落地,凌休沉默了半晌,缓慢站起身,甩了甩酸痛的手腕,一擡手,放在桌上的寒商剑霎时出现在掌心。
  “你倒是会为他开脱,”凌休面无表情地睨了奚原一眼,不冷不热道:“你是明知道我迟早会自己冲破,只要我一离开,就决不会再回来,所以才用这种办法缓住我吧。”
  “以前在书宫时,我就说过你很聪明,很多事都能想到许多不一样的角度。”奚原拿他无可奈何了,只能摊摊手,“既然你明白我的目的,那你又做了什么样的决定?”
  “谢竟秋在哪?”
  “泠峰。”
  凌休忽然冷笑一声:“你就不怕,我是要去杀他泄愤?”
  “如果他的死,能让你解开心结,我想他自己也会有定夺的。”
  凌休收回视线,擡步走出屋内,随即御剑离开。
  时隔多年,泠峰比过往记忆中更加冷寂,那片翠绿竹林依旧,旁侧一片空地的周围栽了几株桃花,花枝梢头欲开未开,粉色的花苞还透出一抹微青,估摸着再过几日,必是一幕桃红柳绿的素雅闲景。
  往前,便是谢竟秋以往的寝屋。
  凌休将脑子里浮现的一切回忆,全部吹得烟消云散,随即朝着门口走去。
  推开门,屋内丝毫未改,一如过往的陈设。往里看,谢竟秋一袭白衣,身形似乎消瘦了许多,此时坐在棋盘前,手持一枚黑子,凝神思考该落在何处。
  凌休瞥了眼他垂落的发尾,满头长发,已经全部染成纯粹的雪白,再看不见一根黑色发丝,在眉心处,还有暗红色的火纹印记。
  凌休能分辨出,那是彻底走火入魔的征兆。
  他一步步走近,坐在了对面,扫了眼棋盘上的局势,很快就判断出黑子方已经毫无胜算。
  谢竟秋慢慢擡眼,视线停在他身上,“难为你还愿意来见我。”
  凌休道:“只是听说你要死了。”
  “如果我死了,你怨我的事可会一笔勾销?”
  “如果这就是你的遗愿,”凌休话音一顿,“倒也可以成全你。”
  “那最好不过。”
  凌休的视线一落,沉默地看向棋盘,谢竟秋又落下一子,但依旧于事无补,局势没有任何改变。
  谢竟秋重新撚起棋子:“陪我下完这局,此后你想去哪,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再阻拦你。”
  凌休不明白此举何意,但依旧是跟着撚起棋子,与其对弈棋局。
  黑白两色占据整个棋盘,原以为白棋无需费力,便可取胜,可当凌休亲自入局控棋时,才渐渐察觉到其中怪异。
  每当他只差一步便可结束,谢竟秋的落子总会准确无误地将局势暗暗扳回,但同时也无法赢下此局,两人像是不死不休地反复纠缠。
  很快,凌休耐心全无,他总觉得谢竟秋意在缓兵之计,如果再拖下去,棋局怕是局势颠倒,必输无疑。
  输了棋局无妨,但凌休提防的,是谢竟秋的目的,他猜不透谢竟秋意欲何为。
  拿起的棋子又掉回瓷盅,凌休蓦地起身:“我技不如你,此局是你赢了。我该走了。”说完,他拿起剑,转身就要离开。
  此时,身后蓦然传来沉闷又急促的咳声,听着很是虚弱无力,凌休的脚步并未因此停下——
  “砰——!”
  更大的声响传来,似乎是棋盘被不慎掀翻了,满地黑白棋子,有几枚滚到凌休的脚边,然后被踩在脚下。
  “凌休,能不能别走……”
  脚步终于停了,凌休深吸一口气,心中轰然窜起一阵怒火,这股火却又不知是因何而起,也许是难以理解,谢竟秋到底为何做出如此卑微姿态,又或许是,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两人之间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变得如此苦大仇深的地步。
  无数的荒唐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凌休无法隐忍地转过身,开口欲劈头盖脸地怒斥他,可转头一看,谢竟秋的下半张脸都是血,血水顺着唇角,凝聚成豆大的血珠一滴一滴往下砸。
  棋盘已经翻了,满地狼藉,谢竟秋奄奄一息地坐在地上,朝着他伸手,像是想要拽住衣角……
  “你不能这样对我……”谢竟秋眼中蓄了泪水,视线模糊地看着那个身影,唯恐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凌休,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凌休心中猛沉,挣扎半晌还是上前去将摇摇欲坠的人扶住,开口几乎是咬牙切齿:“谢竟秋,你到底在干什么……!”
  谢竟秋哽咽着:“我不想让你死,你不能死……”
  本要训斥的重话到了嘴边,顿时又说不出口了,他看着谢竟秋这副狼狈的模样,本只是隐隐作痛的心脏,在此刻宛若被千刀万剐,甚至连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令他也痛苦不堪。
  “你不想让我死,可有的事总该有人去做,不是我,就是别人……”凌休望着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面对谢竟秋的万般乞求,他终究是狠下心,把话说完:“如果当初徐宗主没有死,也许我会答应你留下,可如今我没得选,从一开始就是我错了,我要负责将这个错彻底了结。”
  “否则,你要我生不如死地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为了我而留下,就让你这么为难吗?凌休,你有过哪怕一次,是愿意为了我而停下吗?”谢竟秋犹如溺水抓住浮木般,死死攥着凌休的衣角,双眼泛红,神情崩溃又偏执:“凌休,你不能对我这么绝情,你不能让我看着你一次次离开……”
  “你可以为了别人,不惜豁出性命,独独就是不能为了我活下去……”
  “明明你说过,是为了我,要保护我一个人,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守承诺!为什么你要保护的是所有人,不是独我一个!”
  “凌休,我恨你,恨不得杀了你……”谢竟秋的声音陡然转冷,眼底泛涌着无尽的绝望,“既然你无意留于世,那不如我亲手杀了你,随后我就随你而去……这样如何?算不算如你的愿?”
  “呃……!”
  凌休猝不及防被反压在地,脖子被死死扼住。他艰难地张了张口,却丝毫感受不到呼吸,胸口处被谢静秋摁住,掌心传来的炙热的温度,一道暗红的戾气从掌心溢出,正试图流入他的心腔和脉络……
  谢竟秋眉心的赤红印记渐渐染成墨黑,戾气从印记中流溢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股极具压迫的黑雾。
  凌休费力地擡起手,在寒商剑和谢竟秋之间,选择握住了扼住咽喉的手背。他睁开眼,望着眼前那张模糊而狰狞的脸,极其困难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可我没得选。
  我无路可走了,谢竟秋。
  蓦地,力道骤然松了,谢竟秋猛地向后跌退,凌休瞬间得以喘息,用尽全身力气坐起身,手指轻轻按住剧痛的脖颈,试图缓和呼吸。
  这时,两人的中间凭空绽开刺眼的紫色流光,那道流光将戾气黑雾震得四散溃退。
  屋内顷刻间凝滞半秒,凌休怔住,茫然地看着那束轻盈飘忽的流光,渐渐化作一个缥缈、薄透的身影。
  身影站在两人之间,接着转头垂眸睨了眼谢竟秋,淡淡道:“我说过,你留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