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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微山
  “凌休,你以后要不就跟着我吧?”
  “你说什么?”凌休乍一听,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真的!没跟你开玩笑!”
  凌休披着单薄的外衣,里面光着上半身,在锁骨往下的位置,有道长且宽的深壑伤口,是今日斩大妖时,为救陆淮文不慎被抓伤的。
  于是陆淮文就把自己的外衣撕了一大块,用作给凌休包扎伤口。
  这伤口面积太大,不光是动动手,凌休光是连呼吸都觉得痛得要命,温净云见过的第一眼,还说再深一些,就能把凌休的心都挖出来了。
  三人围着火堆,各自都带着狼狈和疲倦,以及满身的伤痕。
  “哎!你说句话啊!”陆淮文瞥了眼不作声的凌休,不满地催促道。
  温净云见陆淮文作势要起身,于是连忙劝道:“陆少主行行好吧,你俩身上的伤才刚包好,别又扯裂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啊,跟着我有什么不好的?”陆淮文纳闷地坐回地上,鼻子里哼了声,睨着凌休:“你不跟着我,难道是要一辈子守着那个微山不成?那有什么前途啊?”
  凌休笑意浅浅:“那跟着陆少主有什么前途啊?”
  提及这个,陆淮文还认真地思考了半晌。火光在他青涩俊逸的脸上明灭,那双飞扬跋扈的眼睛难得露出几分郑重:“你若是跟着我,等我成为下一任楼主,就是三洲首富,到时候日子不比在那山头好过啊?”
  听完,他难得迁就陆淮文一回:“行啊,那就听陆楼主的,以后仰仗你了。”
  这话立刻把陆淮文的眼睛都听亮了,忙又追问:“那温师姐呢?”
  温师姐擡擡手:“哎打住,我更喜欢平平淡淡一辈子。”
  “那你也跟着我呗!什么日子都能过!”陆淮文连忙接话。
  “去去去,美得你了!”温净云哭笑不得,在陆淮文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仙盟两大派首席弟子,跟在你屁股后面当跟班,你面子这么大呢?”
  陆淮文痛得“嗷”了声,不由弱声道:“那温师姐,你以后是要继任飞燕门吗?”
  温净云拨了拨火堆,火星子向上窜起,映亮她干净清秀的脸:“我嘛,更想住在一个没人的山头上,种点花花草草,过点安静的生活。”
  陆淮文立刻道:“那我可以给你买个山头啊!你喜欢哪座山!”
  “行啊陆楼主,就等你这话了。”
  “等我们活着回去,我立刻就找最安静,最山清水秀的山头!”陆淮文说得信誓旦旦。
  “会的,我们都会活着回去的。”凌休拢了拢外衣,脸上眉眼微垂,眼中满是溢出的温柔,火光映在脸上,在这凄冷的夜里,为他回了几分暖意。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陆淮文要给凌休铸建一座剑阁,要给温净云最山清水秀的山头。说到后来,也不知是谁先笑出声,三人便彻底笑作一团——
  可笑着笑着,笑声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愈发听不真切。凌休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停下笑,愣愣地看着身边的两个人。
  陆淮文还维持着大笑的表情,嘴角咧开,眼睛弯成月牙。温净云侧着脸,手还搭在陆淮文肩上,脸上是惯常的、带着些许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可他们的笑声已经停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火堆燃烧的噼啪声也停了。
  凌休终于意识到什么,茫然地看着面前表情依旧微笑的两人,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惊诧地发现,喉咙像是被硬生生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看着他们维持脸上僵硬麻木的笑意,仿佛整个世间都静止了。
  陆淮文忽然开口,沉重道:“凌休,你一定要活下去。”
  蓦地,那火堆倏然灭了,他们陷入无止境的黑暗。
  心脏陡然漏跳一拍,凌休于梦魇中惊醒,睁眼时率先看到淡青色的衣衫,视线上移,便是谢竟秋的侧脸——
  “你醒了?”谢竟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感受了下过热的温度,道:“你身上的外伤引起高烧不退,才睡了半天。”
  凌休艰难地动了动唇,惊觉嗓子又干又痛,像是生吞了梦里那堆火似的,说话费劲又艰难。
  他强撑着身体坐稳后,忽然余光中瞥见不远处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的字体隽秀清丽,刻的却是陆淮文的名字。
  凌休的思绪缓缓回笼,他一点一点想起,是他亲自埋了陆淮文,亲自刻了碑。陆淮文的尸体没法完整带回去,只能葬在朔州边界外。
  凌休似是自言自语:“我那天应该问他的,如果我问了他在温氏魂梦中看到了什么,也许他就不会……”
  ——也许就不会死。
  谢竟秋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凌休,跟我回微山吧。”
  听见声音,凌休有些迟钝地擡眼,他病得厉害,缓了半晌才聚焦看清谢竟秋的脸:“名方大会,你是为了什么才去祭风阁的。”
  谢竟秋面色微怔,薄唇动了动,却没回答。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真话假话由你,信不信在我……”凌休的声音冷漠至极,“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去名方大会的。”
  谢竟秋看着他,平静道:“是为了令魂蛊,陆家与令魂蛊牵涉过深,我亲自去查。”
  话音顿了顿,谢竟秋又继续道:“陆鸣铸造八方鼎,为半魑炼制九息丸,还将此药卖给仙盟各派。”
  “你早就知道这些,但你却什么不愿与我说。”凌休难以自控颤抖的声音,甚至连呼吸都乱了,他连着艰难地喘了几下,嗓子干痛得厉害,哑声道:“谢竟秋,这一路上你都从没想过,要告诉我实话是吗?”
  “是。”
  “那在飞燕门的时候,你说你不知道温净云的下落,此话是真是假?”
  谢竟秋不为所动,堪称无情地说道:“是我骗了你。”
  凌休几乎要窒息难忍,心口像压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山,他苦思冥想了许久,数不尽的控诉和怨恨都没能说出口,最后眼眶却倏然红了,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涌了上来,像层雾模糊了视线。
  “凌休,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谢竟秋看到那抹泪时,那份平静终于有所崩裂,露出几分无措的歉疚,就连语气也温和下来:“跟我回微山吧,你现在哪也去不了。”
  “回微山……?”凌休抑制不住地哽咽了,“我如今到底还有什么资格回微山?”
  谢竟秋的指尖悬在半空。
  凌休还在说,语无伦次的,像是将内心积压多年的一切都倾倒出来:“徐宗主是我杀的!慕师兄也是因为我的犹豫才死的!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资格跟你回微山!?”
  回想过往种种,凌休再也没了理智,满脸泪水,眼中绝望地看着谢竟秋:“是徐宗主亲口告诉我,他就是令魂蛊的蛊主,为了以绝后患,让我必须杀了他……我、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动手……可是如今为什么……”
  令魂蛊遍布三洲,仙盟各派受蛊所控,死的死伤的伤,与当年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不起,凌休,不要哭好吗……”谢竟秋的指腹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却在下一秒猛然被推开。
  “我没有时间了!我没有办法了!谢竟秋……”凌休拿起放在一边的寒商,撑着重伤的身体艰难起身,背对着谢竟秋,冷冷道:“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我就此分别吧,从今往后别再让我见到你。”
  见他擡步要走,谢竟秋上前去抓住他的手腕,“凌休,你怨我、恨我都可以,但你现在真的不能去找半魑,否则你一定会死的……”
  “那我除了为这件事,究竟还能为了什么活着?”他再次甩开谢竟秋,眼中茫然空洞:“我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活着……”
  蓦地,谢竟秋倏然施术,指尖飞出一道淡青流光,试图将寒商强行封住。
  凌休余光一瞥,拔剑出鞘,剑气猛地震散流光,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擡剑直指:“你若再阻拦我,我就真的杀了你。”
  谢竟秋愣在原地:“你为什么还能调用寒商的剑意……”
  但也只愣了那一刻,谢竟秋当即明白了,却仍觉难以置信:“你、你已经祭魂献灵了吗?”
  凌休恍若未闻,漠然道:“与你无关。”
  “凭什么?”谢竟秋问他,声音里罕见地发颤,“凭什么你的事与我无关?我不愿你就这样赴死,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顺着我一次?”
  “明明是你先说的……!”凌休情绪濒临崩溃,委屈、痛苦一瞬间溢了出来,“谢竟秋,是你先说的,你我之间绝无可能!是你亲口说的!我不能、也无法强求你我同行!”
  他惨然一笑:“如今看来,你当初说的是对的,你我从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
  “我……”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谢竟秋彻底说不出话。
  可看着他踉跄离去的背影,谢竟秋终究没能按耐住。指间那枚骨戒骤然亮起幽光,一道屏障自戒环中绽开,随着灵力狂涌而急速扩展,不过瞬息之间,便将凌休困在其中。
  但下一秒,就被一道剑光劈开!
  碎片如破碎的琉璃四散飞溅,映出凌休回身时那双赤红的眼睛。
  “想拦我,那就拔剑。”
  话音未落,剑尖已至。
  谢竟秋侧身堪堪避开后,剑锋擦着颈侧掠过,却依旧没有拔剑,只以双指并拢,在身前划出一道金色符印。
  “铛”的一声闷响,符印与剑锋相撞,火星迸溅。
  谢竟秋劝道:“凌休,不要再动用寒商了,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这么大的灵力灌入。”
  凌休却半点不顾,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凝视谢竟秋:“你、不要逼我……”
  剑身嗡鸣,霜蓝剑芒吞吐不定,时而暴涨,时而萎靡。
  谢竟秋忽然欺身上前,左手虚按在凌休持剑的右腕,右手双指点在他眉宇间,试图将他体内不断暴涨的灵力剑意抽出。
  但此举无疑是抽筋剥骨,凌休脸上霎然失色,痛苦难堪地试图挣扎身上无形的禁锢。
  “放开我……不要……!”凌休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好疼……”
  谢竟秋指尖猛地一顿,然而犹豫的一瞬,凌休手里的剑忽然失了控,骤然挣脱掌心,化作一道湛蓝流光,直直穿进谢竟秋的心口!
  谢竟秋只看见那道剑芒袭来,心口蓦地剧痛,待低头一看,寒商剑已经刺入三寸,正中心脏位置。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衣衫,顺着剑身滴滴答答往下淌,很快在脚下积成一滩小血泊。
  谢竟秋踉跄半步,唇角溢出一缕血线。
  “凌休……”谢竟秋张了张嘴,更多的血涌出来,声音变得破碎模糊,仍在固执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决绝的身影,“求你不要走……”
  凌休僵在原地,所有的情绪、疼痛、恨与不甘,都在此刻被那柄刺在谢竟秋心口的剑碾得粉碎。
  “为什么……”凌休的声音极轻,“为什么不拔剑……”
  “对不起……”谢竟秋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中的光在迅速涣散,“不要走……好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没了声音。
  只见谢竟秋的身形晃了晃,终于无法支撑地向前倾倒。
  凌休几乎未经思索,上前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温热的血迹顷刻浸透衣袖,触目惊心的伤口不断涌出血水。
  “是我的错,不要哭……”谢竟秋擡起手,想为他擦泪,可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滴,重重地砸在脸上。
  “你这样利用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话音才落,谢竟秋指间的骨节无声漾开涟漪般的灵息光晕。
  一瞬间,凌休根本来不及回神,便被柔和却难以抵抗的灵力包裹,收束,继而一同化作流光重新收回到骨戒中。
  光芒渐散,谢竟秋抚了抚骨戒,彻底倒在血泊中。
  不远处,察觉异常动静的弟子纷纷赶来,却在见到这一幕后,彻底愣住了。
  泊言怔怔地看着遍地残留的剑意痕迹,当视线从地上的血泊,渐渐移到浑身是血的谢竟秋身上时,茫然道:“掌……掌门……”
  明月不独照我。小谢走火入魔,难得发一次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