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少微篇2
“哎，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左手攥着一串山楂糖葫芦，糖霜沾了些在嘴角，右手捧着热乎酥脆的煎饼，她嘴里被塞得鼓鼓囊囊，说话时都含糊不清，脚步轻快雀跃，像只蹦蹦跳跳的小蝴蝶。
郁逐春走在身侧，闻言微微侧首，温声作答：“在下郁逐春，是夷洲人士，无门无派，一介散修罢了。”
“昨日我听闻北酆有一场婉花节，出于好奇便前往一观，却不想，误打误撞与姑娘相识，也算是缘分吧。”郁逐春道，“只是不知姑娘芳名，我该如何称呼？”
“少微。”她咽下嘴里酸甜的山楂，声音清脆道，“你叫我少微就好！”
郁逐春：“好的，少微姑娘。”
话音刚落，少微忽然鼻尖灵敏嗅动，视线扫向街角那座雕梁画栋，挂着朱殷纱灯的楼阁，楼下站着四位身着绫罗薄纱的女子，鬓边簪着珠花，笑颜明艳，身姿柔软似水般舞动。
少微的眼睛都亮了，盯着那四个姑娘，愣愣道：“那是什么地方啊？闻着好香……”
郁逐春话音才起，少微转眼就被楼内迎出的一群花枝招展的舞娘，簇拥着入内。
与此同时，楼外徘徊许久的几名男子，也跟着鱼贯而入。
见状，郁逐春眉峰轻挑，眼底掠过一丝沉敛，低声唤道：“枳芜。”
身侧虚空荡开微弱气浪，一抹淡如虚影的身形悄无声息出现，微微垂首：“主人。”
“这几日盯紧些，他们一旦到了，立刻告诉我。”郁逐春的视线落在楼阁牌匾上，沉声道，“还有，没我的命令，你不必出手。”
“是。”
枳芜应声而没，再度消失，只留一缕若有若无，挥散不去的妖气。
楼阁中琴音婉转，暖玉焚香，云雾绕梁不散。高台之上，舞姬旋身翩跹而起，柔软披帛缠上白皙长臂，随舞步凌空翻飞。
眼花缭乱中，那舞姬眉眼生得妩媚入骨，身段婀娜，一次擡眸、回腰，都轻而易举勾地下方看客连声叫好。
少微站在人群中，视线落在那名舞姬身上，原先觉着那舞姿曼妙，很是新奇，可再待凝眸仔细一看，却瞧见那罗裙的裙摆边时而会露出一条细小的尾巴尖，但也仅露出两秒不到，立刻就缩了回去。
一曲舞毕，舞姬微微屈膝，行盈盈一礼，便转身退入后方的帘幕之中。少微不由心头一动，顾不得旁人的招呼，蹑手蹑脚地挤过人群，急忙跟了过去。
穿过喧闹嘈杂的人群，追到二层的楼阁，再绕过雕花长廊，她一路跟着那纤柔的身影，最后进了一间僻静雅致的厢房。
房门轻掩，楼下的喧嚣被尽数隔绝于外。
舞姬身上的衣衫聊胜于无，她缓缓转过身，朱唇扬起，媚眼如丝地直勾勾看向门边的少微，指尖轻抚着发上松散的珠钗，语气里带着戏谑：“小姑娘，你跟着我做什么？”
少微双手背在身后，一双圆润的眼睛还在打量她，有些天真地问道：“姐姐，你是蛇妖吧？”
舞姬闻言一怔，随即掩唇笑起来：“你不过是个修为堪堪百年的花妖，怎敢一上来，就探听我的底细？”
她缓缓倾身，语气骤然凌厉：“就不怕，我现在就吃了你？”
此话一出，妩媚的眼瞳骤然一缩，化作竖瞳，细长冰冷的蛇信轻轻一吐，带着摄人的威压，紧盯着她。
少微吓得一愣，怯生生地往后退了半步，支支吾吾道：“你是妖、我也是妖……我们是同类啊，怎么能吃同类……”
“你们花妖当然不吃同类，喝点露水就能活千百年的，”舞姬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森然，“可我们蛇族，生来就要吃肉，不吃肉怎么活？”
倏然间，她身形忽动，眨眼间便欺至少微的面前。
衣香鬓影贴近，气息暧昧又危险，她俯身贴在少微的耳边，声音低柔，摄心蛊惑般：“说起来，我还从未尝过，花妖是什么滋味。”
“可、我也不是肉啊……我是花妖，你吃了我……也没什么用啊……”少微把头埋得极低，双手慌乱的挡在身前，声音都带着颤，“我就是一朵臭花，吃起来很干巴的……”
继而，屋内蓦然陷入片刻的死寂。
紧接着，便是舞姬扬声笑起来，“你这小花妖，怎么看着这么呆？”
“我跟着你，只是因为知道你是蛇妖……”少微被说得有些委屈，小声嘟囔道，“我来到这人间才短短两日，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妖，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没有其他的意思……”
舞姬饶有兴致地瞧着她这副又怕又倔的模样，倒是觉得有趣极了，竖瞳褪去后，恢复成那副妩媚的样子，直起身轻笑道：“好了，不吃你，别这副要掉眼泪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想笑。”
听了这话，少微见她已经敛起妖气，便才暗暗松了口气，圆润灵动的眼睛滴溜一转：“姐姐不吃我就好，我就知道，姐姐不是那么坏的妖。”
舞姬转身走到桌边，提起酒壶斟了两杯甜酒，酒香气味甘甜醇厚，细嗅很是诱人。
她将其中一杯递给少微，“方才是姐姐吓唬你，这杯酒权当赔罪了，好不好？”
少微早就没了警惕戒备，不疑有他地伸手接过后，还很是兴奋地说道：“我叫少微，是北酆那边刚成形的花妖。姐姐你呢？你也是北酆那边的妖吗？”
舞姬脸色一顿，脸上笑得愈发亲切：“哦？这么巧，我也是北酆那边化形的，看来我们还是一个地界的妖。”
“那可太好了！”少微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眼睛都在发亮，“姐姐，那你什么时候再回去啊，到时候能不能带上我一块？”
“当然可以了，”舞姬说着，忽然擡手握住她的酒杯，往她嘴边送近，柔声哄劝道：“你先把这酒喝了，我们边喝边聊啊。”
少微点点头，就着她的递进的动作，嘴唇碰在杯沿，仰头正要饮尽时，门外蓦地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声。
“少微姑娘，你在屋里吗？”
是郁逐春的声音。
少微这才猛然想起，方才只顾着和舞姬畅聊，竟然把屋外的郁逐春忘得一干二净。
“我在！”少微扬声答道。
她连忙把手中酒杯塞回给舞姬，转身快步过去拉开房门，一眼就见站在屋外廊下的郁逐春。他眉眼沉静，面无表情。
“抱歉抱歉！是我把你忘了！”少微立刻双手合十，弯着眉眼连声致歉，愧疚道：“你在外面等了很久吗？”
“无妨，没有很久。”郁逐春边说着，视线却越过她，不动声色地掠过屋内的舞姬，语调平静无波，“我见你一直没出来，怕你初来乍到会迷路，所以就进来找找。”
“那你来得正好啊，我跟你说，这位姐姐……”少微侧过身，结果话未说完，就被舞姬忽然打断。
“少微妹妹，你认识这位公子？”舞姬缓步走来，眼神在郁逐春身上绕了圈，“那你可知，他是修士。”
“我知道！他告诉过我的，”少微毫无戒心，解释道，“姐姐放心吧，郁逐春不是坏人，是他把我从北酆带出来的，在人间也是他在陪着我。”
舞姬眉梢微扬，语调微变：“是吗？”
郁逐春重新看向少微，语气亦是听不出情绪：“看来，少微姑娘是认识新朋友了？”
少微连连点头：“我还问了这个姐姐，如果她要回北酆的话，到时候能不能也带我一起回去。”
“妹妹如果想回去，待我空出时间，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舞姬笑道，“不过今日我尚有要事在身，就不能陪妹妹久留了。”
“真的吗？”少微喜出望外，“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找你啊？”
“随时都可以。”舞姬柔声道，“你明日来此，就和楼下的妈妈说一声，就说是来找湘珺姑娘，她自会带你来见我的。”
“好！那我明日再来找你。”
少微笑着应下，正要转身时，湘珺却突然牵住她的手腕，接着倾身靠近，用仅有她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叮嘱道：“妹妹切记，小心此人。”
温热气息擦过耳畔，少微神色一顿，却没来得及细问，一旁的郁逐春再度开口。
“少微姑娘，现在天色暗了，不如你先和我回客栈？”
“哦……好……”少微愣愣地点点头，还没从方才那句莫名的话中回过神。
夜色渐深，长街上花灯亮起，暖黄光晕下，两人同行的身影被拉扯得忽长忽短。少微一路沉默，时不时还用余光偷瞥一眼郁逐春，时而又晃晃脑袋，像是要把里面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晃出去。
直到郁逐春忽然停步。
“少微姑娘，客栈到了。”
“嗯？”少微茫然擡头，映入眼帘的是昨夜见过的客栈牌匾，灯笼高悬，门扉半掩，她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走回了客栈。
“早些回房歇息吧。”郁逐春侧身让开道路，看着她心事重重的脸上，“你明日不是还要去见那位湘珺姑娘吗？”
“好，那我先回房了。”少微依旧心不在焉，小声应了句，接着就迷迷糊糊地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合上，浓重的困意顿时涌上来，少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于是朝床边走去，只脱了外衫，取下几根发簪，接着倒头就沉沉睡过去。
然而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客栈里陷入一片寂静，窗外偶尔掠过细微的风声，还有外头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蓦地，头颅中泛起一阵尖锐胀痛，少微倏然睁开眼，她双手抱着脑袋，痛苦地蜷缩在床角边，难受得轻哼出声。
“怎么……这么痛……”少微敲了敲剧痛难忍的脑袋，本想忍一忍，过会就会平息，却不料这阵痛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越来越严重。
慌乱无措之下，她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隔壁的郁逐春。
少微强忍着头痛，伸手捞起衣衫披在身上，赤脚踩着冰凉的地板上，踉跄着摸出房间，走到长廊上，接着就敲起了郁逐春的房门。
“郁逐春……你在不在啊……”她声音带着沙哑，还有一丝委屈的颤抖，“你睡醒了没有啊……我好像有点难受……”
话音刚落，房门缓缓开了。
郁逐春似乎并未深睡，玄色里衣衬得脸色有些阴沉，他先是看了眼少微苍白的脸色，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脑袋……一直痛……”少微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说出这句，紧接着便身形一晃，直直栽倒下去。
郁逐春立刻伸手，稳稳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再垂眸一看时，怀里的人已经昏了过去，额头上还渗出许多冷汗。
郁逐春直接将人拦腰抱起，转身进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