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少微篇3
“好痛……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少微刚沾到郁逐春的床上,立马抱着脑袋再次颤颤巍巍地缩起来,脑袋里一阵阵地痛,让她眼泪直往下掉,那双圆润明亮的眼睛,此时灰蒙蒙地望着他,“郁逐春,我为什么这么痛啊……”
“别担心,恰好我略懂医术,能替你看看。”郁逐春声音很轻,安抚住她后,才伸手握住少微的手腕,指腹稳稳摁在脉象上,凝神探查。
片刻,少微的妖脉中缠绕着一缕阴柔绵长的妖逆气息,这道气息凝练幽深,绝非普通小妖能修炼而成,必然是千年大妖的级别。
长生花刚化作人形不久,体内妖力根基尚且不稳,忽然被这股妖逆气息冲撞经脉,才会引起反噬,她会头痛欲裂,也实属正常。
这点伤势于郁逐春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便可化解的小症候,只需服下几颗凝神顺脉的丹药,便能立刻药到病除。
可偏偏,他原本平和的眉峰却缓缓蹙起,墨色的眸底泛起几分凝重,语气沉了些许,开口问道:“你今日吃了什么?”
“吃了……你给我买的糖葫芦、煎饼……”少微被头疼折磨得意识昏沉,艰难地回想着,口齿不清地回答:“我不记得了……就、就这些吧……应该是没有了……”
“其他的没有了?”郁逐春不紧不慢地追问道,“你在青楼时,有没有吃过湘珺姑娘给你的东西?比如喝的?吃的?”
“湘珺姐姐……”少微微微一怔,哽咽的哭声骤然停住,惨白的脸上满是茫然无措,愣了半晌才喃喃道,“是酒吗?我好像……喝了一点点,但是没有喝很多啊,就轻轻抿了一口,剩下的我也全部都还给她了……”
郁逐春收回手,气定神闲道:“那就是了,你喝了她的酒,所以现在大半夜闹头疼。”
闻言,少微呆呆地轻“啊”一声,面上掠过疑惑的神色,接着才后知后觉的懊悔,耷拉着眉眼小声嘀咕:“原来、原来花妖是不可以喝酒的吗?
“……”
她这副样子实在是过于天真无知,郁逐春一时无言以对。古册中记载,花妖天性单纯,性情温顺,群居深山,极少入世。
时至今日,他才算亲眼见识到,这所谓的“天性单纯”,究竟是纯粹到了不谙世事、毫无防备的何种地步。今日亲眼所见,也终于明白,为何花妖一族世世代代从不轻易涉足人间红尘——眼下显而易见,若是贸然来到人心叵测的人间,怕是就算丢了性命,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因何而亡。
“不是花妖不能喝酒。”郁逐春难得耐下性子,语气微微加重,一字一句地跟她强调,“是她给你的那杯酒,里面有问题。”
“什么问题啊?”少微实在听不出这些话里的弯弯绕绕。
“那谁知道呢?”郁逐春微微扬唇,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眸底掠过难以察觉的阴冷,却被极好地掩藏在这副温文尔雅的虚伪表象之下。
“可是她也喝了啊……”少微歪着小脑袋,绞尽脑汁也琢磨不透其中缘由,小声反驳,“她当时喝了那酒,一点事都没有啊……还是说,她也要等到晚上,才会像我一样头疼?”
这种事,那谁知道呢?
郁逐春没工夫和她闲扯这些无聊的事情,但面上还需维持这副温润细致的模样,温声道:“罢了,这些事你不用深究,我给你药,吃完后……”
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便无碍了”五个字,在舌尖转了个圈,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随即若无其事地淡然改口:“吃下之后,还需连续再服几日,方能彻底痊愈,不再复发。”
“什么药啊……”少微痛得实在受不了了,求救般攥住郁逐春的衣角。
郁逐春没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莹润的玉瓷药瓶,拨出瓶塞,倒出三粒圆润光洁的丹药置于掌心,递到她的面前,语气温柔:“是安神止痛的丹药,你现在吃下,便赶紧歇息。”
少微连忙点头应好,这会都已经疼得脑袋昏昏沉沉,根本顾不上别的。她想也不想就俯身扑近,埋脸轻轻贴向他的掌心,舌尖一卷,将几颗丹药尽数舔走。
郁逐春措手不及,悬在半空的手猛然一颤。
掌心蓦地贴上柔软温热的触感,他脸色微变,等到反应过来,要收回手时,掌心都还留有一阵余温,好似被温水浸湿的温度触感,难以散去。
少微咽下药,退开些距离后,药丸的苦涩瞬间席卷,她整张脸都苦得皱巴巴。
没等到少微再开口嘟囔,药力顷刻见效,那阵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沉重的困意也涌了上来。
她脑袋一点一点,很快就撑不住,直接往床榻里侧一倒,两眼一闭就沉沉睡了过去。
郁逐春静静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她睡熟的模样,眸色复杂难辨,到了嘴边那句“谁教你这样吃药的?”终究是咽了回去。
罢了。
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只花妖,初化人形,连完整的喜怒哀乐都未曾拥有,现在更是愚钝无知地睡着觉,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深陷何等险境。
如今普天之下,心怀执念的修士、以捉妖为生的捉妖师、乃至那些利欲熏心的凡人,无一不在觊觎她体内那颗独一无二的长生花妖丹,为了夺取它,怕是早已斗得疯魔,厮杀不断。
沉默片刻,郁逐春替她盖上薄被,转身悄声推门而出。
深夜的客栈后院,万籁俱寂。冷冷的夜风拂过树梢枝叶,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月色透过叶中缝隙洒落,铺满一地斑驳的清冷光影。
郁逐春负手立于树下,玄色衣袍被夜风拂动。
下一瞬,风过无声,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凝出形态,悄无声息地落至他身侧,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
“主人。”枳芜的声音低沉,“那几名捉妖师的尸首,已弃于城外十里。等夷洲修士赶到,定能看出是妖物所为,届时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郁逐春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诮:“那群人瞻前顾后,迟迟不敢轻举妄动,无非是忌惮某人的存在……”
“现在奉上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头,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是要继续缩头隐忍,还是要掀竿而起。”
枳芜道:“主人,那名叫徐昼尘的修士,究竟是什么来历?”
“不止是他,就连他身边的另外两人,境界都在境渊期。”郁逐春淡淡道,“至于来历……也许是剑道一脉沉寂多年,许久不见纵世奇才,所以天道开眼了,才有这三人横空出世。”
这话说得真假难辨,乍一听像是无意说笑,可细究又觉得深不可测。
枳芜迟疑片刻,终究是压不住心头疑惑,再次问道:“主人,我还有一事不明。”
郁逐春未语,便是任她继续问下去。
“长生花百年一现,您费尽心力寻得,为何迟迟不将她的妖心剖出,反而设局引来夷洲修士觊觎?”
“长生花一事,并没有那么简单。”郁逐春缓缓开口,声音冷沉,“世人皆知长生花逆天改命的神效,却不知花种生根发芽,到修炼人形,妖心仍旧残缺,尚未圆满。”
“天道的垂泪,长生花的妖心,是需要感知到缺失的情与恨,才能够发挥出古册中记载的神效。”
郁逐春眸色微冷,“换句话说,她降临世间,再化形至今,还缺少了一场渡劫,方能算是圆满。”
枳芜恍然,可转念一想,又忧心道:“但再过几日,恐怕您体内的令魂蛊会再次躁动。”
郁逐春神色淡淡,不甚在意:“无妨。”
令魂蛊噬身之痛,郁氏一脉苦苦忍受了上百年。
追根溯源,便是郁氏先祖当年为救受困之人,独自入深山除妖,不慎被一诡异蛊虫钻入体内。起初毫无异状,探查不出丝毫问题,蛊虫蛰伏体内,极其难控;可等到半年之后,那位先辈的修为骤然暴涨,灵力却越发不稳,失控的频率渐多,灵力时而暴涨,时而流失空缺。
于是先辈遍寻天地,苦寻数十年,才寻得一卷古册,得知此乃令魂蛊。
入体噬灵,还会出现短暂的灵力暴增现象,若是能控制得当,修为破镜,若是不慎失控,必死无疑。
更为诡异的是,蛊主一旦寄身,就成了生生世世的诅咒,不死不休。蛊虫会随着血脉相传,一代接一代,蛊随人亡而重生,循环不绝。
每一代郁氏先辈的死去,都是每一只蛊主的更替和重生,源源不断,生死不灭。
而古册之中,留下的唯一破局之法,便是长生花。
可令凡人永生,可令修士破镜。
若能在被令魂蛊彻底吞噬之前,吞服完整的长生花妖心,修为大增,突破至最高境界,也许可以博得一线生机,摆脱纠缠了百年的诅咒束缚。
至高之境,圣人境界。
无数修士穷其一生,可求不可得的巅峰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