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比试
听到“道心不稳”四个字,泊言霎然面容失色,急忙朝着谢竟秋深深拱手,恭敬道:“弟子见过掌门,回掌门的话,我夜里闲来无事,所以才在此处练剑……”
谢竟秋道:“你破境过去数日,境界还是尚未稳固吗?”
泊言喉结干涩地滚动,手心微微冒汗,有些慌乱无措,半点不敢与掌门对视,只能弓着身子,声音发紧:“弟子愚钝,心性浅薄,可能还需要些时日……”
凌休见状,真是觉得好笑又纳闷,便问道:“你这么怕他做什么?”
泊言脸颊发热,又开始支支吾吾地:“我、我并没有……”
“罢了,不为难你。”凌休摆摆手,接着又朝谢竟秋伸手,道:“谢掌门,可否借剑一用?”
“你要剑做什么?”问出口的同时,谢竟秋双指在他掌心处一划,一缕流光自指尖萦绕,流转溯洄,继而一支风随清光凝结而成,静静躺在他掌心。
凌休取得剑后,握住剑柄出鞘,剑鸣清越,在夜色中荡开细微剑气。他腕间轻转,利落随意地挽动,接着对泊言说道:“你若是能接下我三招,我就替你解了心结,如何?”
泊言垂眸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剑,心头砰砰直跳,语气中多了几分迟疑与不安:“我、我与您交手吗?”
“怎么?你不想与我比试?”凌休眉宇一挑,语气中带着漫不经心的挑衅,“还是说,你不敢啊?”
泊言这般少年气性,方才还能再掌门面前拘谨些,但这会被激了两句,那点好胜心立刻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道:“我哪不敢了,分明是担心您伤势,所以才犹豫的。”
凌休不由失笑,握剑朝前半步,语调轻快:“你再犹豫下去,咱们可要在这看天亮了。”
话落,剑光清浅,与月光相照映。凌休身形忽动,如落叶随风般轻盈飞动,倏然间便来到泊言身侧,剑锋落下!
“铛——!”第一招被泊言,侧身反手稳稳接下。
紧绷的那口气才松,泊言自认占了上风便不肯停手,急不可耐地提剑再出,灵力顺着剑势疯涌,剑尖朝着凌休飘忽的身形挥出。
然而眼角的余光中,泊言却瞧见了凌休唇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那双眼眸犹如上空月色那般明亮,轻而易举地洞穿他一切招数。
紧接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快,几乎要溶于这片月色之中,残影都变得模糊不清。
从始至终,凌休从容避让,偶尔指尖轻弹,碰在泊言的剑身上,力道极轻,却犹如碎冰,将他本凝滞的气机打通。
又过数招,凌休忽然反转剑柄,敛了剑锋,以双指为剑,点在泊言腰侧。他登时疼地嗷了声,腰杆挺直起来,连同挥偏的招式也打正了。
凌休道:“剑可以快,但不能急,你若是连剑都控制不好,更别说要出招。”
泊言紧咬着牙,丝毫不甘示弱,一剑快过一剑,剑身在月下划出层层弧影,可无论如何竭尽全力,他仍旧碰不到凌休半片衣袂。
蓦地,一记点在泊言的手腕上,虽说感觉不痛不痒,却险些被打得长剑脱手而出。
泊言脚下踉跄,猛地倒退三步方才稳住,收起剑时,额头上的汗更多了,顺着鬓边往下淌,还沾湿了头发。
他胡乱擡手擦了把汗,擡眼望向凌休时,满脸诧异,难以置信道:“凌前辈,没想到你真的会微山剑法!”
凌休也收剑入鞘,神色依旧散漫,缓步回到谢竟秋身边,将长剑递还回去。
谢竟秋挥了挥手,一支风便被悄然无声地收起,接着又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风领口,动作极其轻缓。
也不知是不是今夜风太凉,凌休忽地低声咳了几声。
泊言听见这动静,顿时心头一紧,赶忙快步凑上前来,瞧见凌休脸色有些白,心里顿时愧疚又担心,连忙问道:“凌前辈,是我方才得意忘形,没了分寸,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你?”
凌休嗤笑了声,笑意中带着惯有的几分随性,然后屈指在他眉心弹了下,正色道:“就你那一招半式的,能伤着谁?”
“凌前辈!我也是担心你嘛……”泊言委屈地捂着眉心,眼神怯生生地,还时不时往谢竟秋那瞟去,像是在打量试探他的脸色。
凌休瞥了泊言一眼,轻笑道:“得了,你别瞧他,不是有话要问我?”
“可是,我只接下一招啊……”泊言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遗憾,“您不是说,要接下三招,才肯回答我的问题吗?”
凌休倒是大方得很,满不在意道:“那前辈就让让你,你想问什么?”
“真的?!”泊言的眼睛瞬间亮了,但很快又陷入一番迟疑,“可我若是只能问您一件事,反而又不知道最想问什么了。”
凌休没有接话,而是擡头望了望天边,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看这天是要亮了。”
泊言立马哎呀了声,也不磨蹭犹豫了,单刀直入地问:“您原先拿回了寒商剑,为何从不见你使出过微山剑法?我本以为您是不会,可今夜与您过招后,又在想您是不是不愿……”
“微山的剑法,哪有我不会的。”凌休莞尔一笑,笑意浅浅,“那时不使出微山剑法,只是不想引人耳目,并无别意。”
泊言点点头,心里那点疑惑刚落,再次忍不住脱口而出:“那您当初离开微山,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微山弟子吗?”
这话一出,凌休骤然一怔,泊言这才惊觉自己心直口快,问得实属唐突贸然,连忙低下头,小声道了句抱歉。
反观凌休,不但没有半分恼意,反而是沉思了片刻,继而轻轻叹了口气:“你问我这个,老实说,我自己也没想通。”
他似乎仍旧不在意,云淡风轻道,“不过也不是什么值得纠结的事,毕竟无论我今日是什么身份,微山都曾是我唯一能够栖身的家。”
情不自禁地,泊言又觉眼眶发酸,浮上一阵汹涌的温热水雾,愈发觉得心中不是滋味。
“哎哟,这也要哭啊?”凌休笑着,伸出手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温声道:“所以这答案,你到底是满不满意,是不是你心里想要的?”
“凌前辈……”泊言擡起手臂擦泪,压着哭腔哑声说:“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原先以为书上写的,和世人说的不一样,可后来亲眼看到了,又觉得亲眼见到的,和心中所想的不一样……”
这番话半点不着边际,乱七八糟的,凌休却无半分不耐,认认真真地听完,才又轻轻哎哟了声,低头去看泊言那副泪眼婆娑的模样,语气不似取笑,却又有逗弄他的意思:“你多大年纪了?怎么练不好剑要哭,说一两句话也要哭?”
泊言吸了吸鼻子,回答道:“我十七啊……”
却在这时,站在身侧沉默许久的谢竟秋,忽然淡淡开口,声音平稳:“你生辰未到,还是十六。”
被揭穿的泊言当场愣在原地,都有些傻眼,怔怔道:“谢掌门,您怎么还记得我生辰?”
“你是我带回微山的,自然记得。”谢竟秋见他一脸意外,反倒有些莫名,语气平淡道:“否则,如何能年年替你们过生辰?”
“都十六了啊,”凌休闻言,不禁感到恍然,“之前见你第一回,你还是个耿直性子,怎么过了些日子,你年龄还没长,反倒是心事长得更多了?”
“小小年纪,心思沉重,可不算什么好事啊。”
“我知道了,前辈。”泊言盯了凌休半晌,也不知是不是听了那几句温声细语的安慰,忽然就凑过去,上手去抱住凌休,眼泪落得更凶,边哽咽边道:“凌前辈,谢谢您在朔州时拼上性命地护着我,若是没有你,我怕是早就死在大妖手里了……”
“都怪我没用,那时拖累您一人敌三,如果我能早点破镜,早点稳固境界,您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是不是就不会误会掌门了……”
“都怪我!害得您那时和掌门因为误会而吵架,若非如此,您怎么会和掌门大打出手……”
凌休听得脑子直发懵,压根没听懂泊言这番话,都是打哪论的。
而且,就算是以往当大师兄那会,凌休也没碰到过这种场面,于是一时之间僵在原地,都不知是该推开,还是该如何安慰,只能手足无措地干站着。
末了,他才哭笑不得地轻叹,睨了眼在旁地谢竟秋,眼神里透着几分束手无策的无奈。
“要按你这么说,进朔州前还是我拖累了你们,如果不是我被冥蛟吞了,独留你和从潜在外对付千年大妖,你们也不会受伤啊。”凌休拍了拍他的后背,道:“难道你也要责怪我,是我无用,拖累你了?。”
泊言一惊:“我怎么敢啊……!我万万不敢这样想!”
“那不就是了?你这理能顺清了?”
泊言闭上嘴陷入沉默,内心似乎经过一番无声地激烈争论,随后又重新把脸埋在凌休肩头,声音闷闷地:“谢谢凌前辈……”
凌休忍俊不禁道:“你不再拿歪理堵我就好。”
泊言攥了攥衣角,有些窘迫地不敢擡头,又觉得心中安稳许多,他轻声道:“有劳您今夜,特意陪我练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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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出自汉代乐府诗《古相思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