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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情意
  “咳咳咳咳咳咳——”
  凌休坐在榻边,一手握拳抵在唇上,沉闷的咳嗽声还是从喉间溢出,一下比一下要重。
  谢竟秋将手里的一碗汤药递过去,温声道:“把这个喝完。”
  凌休伸手接过药碗,空着的右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攥住。谢竟秋的指腹搭在他脉象,正欲细探,凌休却眉眼弯弯,莞尔一笑,反手轻轻收拢掌心,稳稳握住了谢竟秋的手。
  “以前只知道你剑术超群,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当起了大夫?”
  凌休抿了口汤药,另只手依旧没松开谢竟秋,待咽下那口苦涩后,不自觉地蹙着眉宇,慢悠悠道:“好苦,喝完要睡不着了,大夫你大晚上给我喝这个,我一会可要怎么睡?”
  话音刚落,他又偏过头,抿着唇咳嗽起来,本就清瘦的身形止不住地微微发颤,一身素白单薄的外衫松松穿在身上,倒衬得他身形更为孱弱,犹如易碎的脆弱白瓷瓶般。
  谢竟秋往榻边坐近,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手掌缓缓落在他后背,一下一下轻拍着,替他慢慢顺气舒缓。
  “你倒是跟我说说,什么时候学的医术啊?”凌休便顺着靠了过去,侧过脸抵在谢竟秋的心口,耳边贴着一层衣服,都还能听见那阵清晰的心跳声。
  谢竟秋低声答道:“只是在书阁偶然翻看过几本,会得也不多。”
  说着,谢竟秋取走他手里喝空的药碗,顺手放在一旁桌案上,继而垂眸,目光安静而专注地望着怀里的他。
  一缕细长柔顺的白发从谢竟秋肩上垂落,凌休缓缓擡起手,指尖轻轻勾住那缕白发,动作轻柔缓慢地缠绕在指腹间,依依不舍地,久久不愿松开。
  凌休凝视着指尖那缕素白,目光恍惚,低声喃喃道:“谢竟秋,我想看看我的蝴蝶。”
  “好。”谢竟秋微微摊开掌心,指尖凝聚淡青色灵光,在瞬息间,那抹光晕轻绽,灵蝶翩然幻化飞出。
  蝶翼轻薄,泛着轻盈流光,随着翅膀扇动,灵蝶自谢竟秋的掌心缓缓飞起,在两人之间低低盘旋,时而掠过凌休的眉心,时而又停在脸侧,像是在亲昵地蹭着。
  凌休慢慢伸出手,双指屈起弧度,灵蝶随之翩然落在指尖上,蝶翼温顺地收拢。他看着那点微弱的灵光,轻声道:“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才让她活下来的?”
  “我用你的灵力,更改了你与她的妖契。”谢竟秋答道,“不过篡改妖契易主时,无可避免会遭到反噬,她本就妖力微末,此生怕是都难再修化人形。”
  “我现在也只是以灵力温养,确保她能够不死。”
  “是我连累它了……”凌休喃喃道,“当初她与我定下妖契时,才不到半月……”
  过往争先恐后地翻涌席卷,回想起当初北酆之行,他心中仍旧感到后悔愧疚,从一开始山楹就是为救他们,才耗尽妖力。到后来,凌休为了留住她的生机,不得已与其定下妖契。可世事难料,诸多变故。
  被逼至绝境的凌休,索性以死破局,以为就此了无牵挂。却不想,还是牵扯了无数因果。
  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牵涉太多无辜的人,凌休什么也留不住,挽回不了,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他们全都葬送其中。
  万事不能两全,太多事物无法顾及,每每想到此事,凌休的语气愈发苦涩:“是我考虑得不周全,终归是牵连她了。若非我当初弃之不顾,她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没有弃之不顾,”谢竟秋的双手收紧了些,低下头去蹭了蹭他的发顶,动作格外缱绻,语气温和地说:“你将她托付给我,我就不会让她死的。”
  “修化人形的可能虽然渺茫,但我会再想办法,你不要担心。”
  凌休唇角扬起,笑意浅浅,说话的声音很轻,却隐隐透着疲惫,还有隐隐的自嘲:“十七岁那会年轻气盛,自认为一死了之,就可以结束一切,实则却不过是逃避……”
  而他的逃避,带来的却是更为惨重的代价。
  话音一顿,凌休忽然想起某件事,话锋一转问道:“谢竟秋,你还说过你恨死我了,这句话是真的吗?”
  “假的。”谢竟秋答得不假思索,“气话,作不得数。我那时,并非这个意思,言不由心,你不要在意。”
  凌休摇了摇头,眼里泛起复杂的意味,他靠在谢竟秋怀里,微微擡眸,深邃而平静地凝望:“我倒情愿,你真的肯恨我半点,那样也许会更好吧……”
  但对凌休而言,无论是爱,或者恨,他都甘愿承受了,只要那人是谢竟秋。
  话音落,凌休不再多言,他撑着身下床沿,借着力道直起身子,仰头凑近了些,在谢竟秋微怔的一刻,他轻柔地,在那微凉唇角边,印下浅淡的吻。
  一触即分。
  屋内一时静谧无声,只剩窗外夜风吹动窗棂的轻响,停在指尖的灵蝶化为流光,重新回到谢竟秋的掌心中。
  凌休没有立刻退开,依旧与谢竟秋鼻尖相蹭,呼吸交缠,空气中还有汤药残留的微苦,以及情意绵绵的沁甜。
  凌休的睫毛轻轻颤动,表情像是昏昏欲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语气中带着几分抱怨的嗔怪:“谢竟秋,你到底是给我喝什么了…………”话语的结尾,他的声音越发微弱,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一般。
  “你太累了,好好歇下吧。”谢竟秋伸手捧着他脸颊,安抚似的用指腹轻轻揉了下他泛红的眼尾,目光温柔似水地望着他一点点闭上眼睛。
  不多时,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似有似无地轻拂过谢竟秋的衣襟,温热且安宁。
  谢竟秋小心翼翼地俯身,将他轻缓放倒在床榻,接着拽过薄被,盖在他身上。
  谢竟秋守在榻边,沉默地凝视着那张平静的睡颜时,神色间也随之显露出一丝忧愁,以及深深偏执中的怜惜。
  谢竟秋算不得精通医术,但也清楚地知道,凌休只是一缕残魂,寄宿在这副病弱的身躯中,拖着累累旧病久疾,能撑到今时今日已经是轻弩之末。甚至,他已经祭魂献灵,再无挽回的可能。
  只是凌休太要强,无论何时都要走在最前面的人,是不能回头,也绝不能停下的,否则回首难离,停下难舍,左右矛盾,万般纠结,最后落得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现在的凌休,算得是真正的一无所有了。
  命不久矣,这四个字用来形容他们二人,再合适不过。
  魂体悄然无声地消逝,凌休不是毫无察觉,他闭上眼时的那句抱怨,怨的也许是谢竟秋有意让他喝下安眠的汤药;又或许是上天不公,让他历经几番生死,好不容易得来一份情意,却又已经时日无多。
  谢竟秋忤逆天道,篡改天机,走火入魔,三大必死无疑的罪责在身,终究会迎来下一次的神罚,届时魂飞魄散,神魂俱灭。
  凌休不在乎来世,他只想今生,只想在死前的每一分每一秒,还能再看着谢竟秋,哪怕来不及倾诉情意,哪怕目光只允许停留一瞬,他都能心满意足。
  可谢竟秋却不这么想,当初凌休临死前,将修为尽数渡给他,随后慨然自戕赴死,如此决绝,就像是早就已经决定好的结果。
  那股强悍的灵力,几乎要将谢竟秋活生生撕碎,第一次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痛苦,是凌休亲手打进他的体内。
  也许有那么一刻,谢竟秋是恨的,恨凌休的无情决绝,只是恨意萌生的下一秒,脑子里浮现的也都是凌休独自赴死的身影。
  于是,比恨意更汹涌的,更先吞没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怜惜。
  谢竟秋一生孤僻疏离,心中真正在乎的人只有凌休与陇青峰主。
  因此,这份并不纯粹的恨意,轻而易举地自行溃散。谢竟秋不是不恨,而是因为钟情心系凌休,才实在难生恨意,他做不到,也不明白要如何去恨一个,他爱到无法断舍的人。
  就像现在,谢竟秋看着凌休安稳睡下的模样,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若是时间能再慢些,凌休能安安静静地多睡会就很好,比什么都好。
  至此,别无他求。
  谢竟秋牵起他的手,低头温柔地在掌心处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接着另只手的指尖点在他的眉眼上,动作极轻地一掠而过,像是在描摹着轮廓。
  谢竟秋的心绪千回百转,再不似看上去那般冷静从容。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
  “师兄,我心悦你。”
  这一刻,仿佛时间倒转回溯,他们回到了十六年前,仍旧年少无知的时候。
  那时他们谁都还不懂什么是情意、什么是心悦,甚至胆小谨慎得连无意间相看一眼,都不敢注视对方的眼睛,实则却都已经拥有能为对方,甘愿付诸一切的勇气。
  于是相隔十六年后的今夜此时,他们方才后知后觉,何为情意。
  后面有一段过往,过往结束后回归到正常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