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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成圣
  祭剑的反噬逐一呈现,凌休浑身经脉崩裂,鲜血从七窍汨汨涌出,硬生生将一身衣衫染得通红淋漓。幻境虚影彻底褪去,万千痛楚遍布全身,凌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那便是死也要死在谢竟秋的眼前。
  这次不会来不及,不会失信,不会再丢下谢竟秋,无论生死,他们都只会在一起。
  可当他强撑着仅剩的一口气回到北酆时,却只看到满目狼藉,九天之上雷云沉没,漫天雷霆轰然坠落,肃杀之意的天罚尽数劈落在那抹孤寂的身影之上。
  芳菲剑阵凌空展开,殷红剑影层层流转,谢竟秋半跪在残碎的天地之中,一支风立在他身侧,剑体嗡鸣不止,剑碎声正断断续续地响起……
  蓦地!一道惊雷劈落!天地为之震颤,轰鸣余响几乎能将人魂震碎!
  “铛——”寒商脱手落地,凌休踉跄地迈出步子,摇摇晃晃地朝着谢竟秋跑去,可下一秒,一道坚固屏障骤然横亘面前,硬生生将他隔绝在外。
  “芳菲剑阵……”凌休擡起掌心,覆在冰冷的结界上,他试图调动灵力破开屏障,可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彻底枯竭。在幻境中与郁辞死战,灵力早就已经耗竭殆尽。
  而他的神魂也已经是风中残烛,献魂祭剑的代价来得很快,他的神魂正无声无息地溃散,要不了多久,就会消散于天地间,尸骨无存。
  可谢竟秋呢?
  凌休再不敢多想那些荒谬可怕的念头,他张了张唇,发出微末沙哑的声音:“谢竟秋,你到底在做什么……”
  隔着剑阵结界,谢竟秋却隐隐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于是那挺立许久的背影,忽然微颤了下,接着便转过身,缓缓回过头……
  雷光金芒落在他苍白的面容,血色顺着嘴角滑落,染红了半张脸,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此时黯淡无光,只映出结界外无助的身影。
  “打开剑阵……”凌休说话时都在止不住地颤栗,内心那股极度的恐惧疯狂涌上心口,让他不得不低下头,哀求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我们同去同归,生死与共的……”
  “凌休……”谢竟秋看见了凌休含在眼中的泪光,那样无助又悲伤的眼泪,算来,已经出现在本该明媚的眼眸里太多次。
  凌休的眼睛不应该总是用来装满眼泪,而是应该笑得眉眼弯弯,应该像以前那样,总是笑着唤他的名字。
  可谢竟秋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隔着一面无形的结界,与之遥遥相望。
  “打开结界啊……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会与你一起承担!你把结界打开!谢竟秋我求你了……!我只要你打开结界!”凌休崩溃地大吼,眼泪簌簌掉落,宛若断了线的风筝。
  “轰隆隆——”
  又是一道天雷砸落,猛地劈在谢竟秋的肩上。
  只一张口,大量的血水便疯涌而出,谢竟秋的身形晃动,紧接着再也支撑不住地坠落在地,眼前一片天地颠倒,而视线里始终凝望着凌休的身影。
  三道天罚结束,芳菲剑阵应声而碎。
  劫后天地一片死寂,唯有残风呜咽不止。
  凌休一阵头昏脑涨,眼前视线忽明忽灭,一时间站都站不稳了,只能靠着那点微末意识,一点点艰难地爬过去。
  他先是抓住了谢竟秋的手,却感受不到丁点温度,像是一块寒冷的冰玉,让他不禁心头一紧,用尽所有力气,将人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谢竟秋的脸贴在他心口,耳朵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逐渐缓慢下来的心跳幅度,就如同,他从最一开始,就在天蹊诀中预知,凌休是必死无疑的存在。
  “你还是哭了……”谢竟秋的指尖蹭了蹭他的袖角。
  “真的对不起,我这次只能失信了。”谢竟秋在他怀里轻声细语地剖白,“我布下此局,以天下为棋,是为你,亦是为天下……此局中……”
  谢竟秋停顿片刻,才哑声道:“我是弃子。”
  “天道并非不容你,而是不容两位圣人……”谢竟秋擡起湿润的眼睛,目光停在凌休满是泪水的脸上,缓声说:“所以只有我死,你才能活下来……”
  “那我呢……”凌休浑身颤抖,泪水落得汹涌,大颗大颗砸在谢竟秋的衣襟上。
  他哽咽失声地问:“谢竟秋,你告诉我活下来的人,究竟还要怎么活……”
  十六年前留下的人是谢竟秋,十六年后留下的人只能是凌休,他们之间连一次生死与共都不过是奢望,他们总是在阴差阳错,总是差一点,总是到最后都一定会分离。
  “我要怎么办……”凌休害怕地收紧双臂,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挽留他身上流失的温度和泯灭的灵魂。
  “谁来救救我们……我要怎么办啊,为什么会这样……我到底还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才能留住你……”
  他固执地握着谢竟秋的手,抵在了自己的脸上,试图用泪水去挽留。
  “谢竟秋,你别让我一个人……我好痛……我太痛了……”
  话音刚落,一滴清透的眼泪蓦地坠落在谢竟秋的眉心,顺着轮廓清浅的眉骨缓缓滑落,最终淌入他微睁的眸中,两人的泪水便无声相融。
  谢竟秋眼帘轻颤,泪水也溢了出来,他有些无奈,却更为愧疚地叹息:“是我不好……是我做得不够好,总是让你哭……”
  “凌休,我想要我们都活着,也想要我们一起死……”
  “可是,我……”谢竟秋话音一滞,口中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血水,直接浸湿了凌休的衣衫。
  连血都是这样的冷,凌休只觉心脏被千刀万剐般地痛,痛到连呼吸都带着被活生生撕裂的痛楚。
  “我实在……舍不得要你再承受什么了……”谢竟秋深深地看着他,“我要如何……再看着你承受天罚这样重的痛苦……”
  自堪破天命那日起,布下此局便是他做好了抉择,若执意要取舍,那他甘愿赴死,并且他还要死得其所。
  “凌休,你总是不会说不甘,而我不想你总是委屈……”谢竟秋太想为他擦泪,可指尖太沉,掌心太冷,便只能这样束手无策地看着他哭泣。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谢竟秋的思绪忽然回到多年前的一个明媚午后,于是口中下意识唤出了那句多年前的称呼:“师兄……”
  但七窍流血的凌休已经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甚至连痛感都在消退,他只能无措地抱着身躯渐冷的谢竟秋,一直不停地流着眼泪,根本不敢低头去看一眼怀中人满身的伤和血。
  谢竟秋的气息微弱,近乎断绝,仍旧含着泪说出了心中所念:“我想……你带我回家……”
  蓦地,怀中一空,化作一束微弱芒色,在眼前轻轻漾开,像是被风带走了,转瞬即逝。
  良久,荒芜天地间,跪在尘土中的凌休双手捂着脸,弯下腰无声地痛哭。
  天命周而复始,最终还是回到了他的身上。
  凌休安然无恙,谢竟秋功成身退。
  十余年布局,落得身死道消,只为他留下一条世间清明的退路,为此,谢竟秋无所不用其极。
  天穹阴霾尽退,守得天光破云开。
  微山之巅,春梧峰殿外。
  奚原立在白玉阶前,仰头望着澄澈渐明的长空,戾气消退无影,他却眸色沉沉,依旧心绪复杂难定。
  此战,应是胜了。
  可为何,仍觉惴惴不安。
  忽然,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剧烈的不祥。
  掌门离开山门时,留下的那封信……
  奚原擡手抚过袖中的素色信封,将其取出时,才发现信件上竟不知在何时起,残留在上面的灵力已经消失无踪。
  奚原不再犹豫,急忙拆开信封,展开那张素笺。
  ——展信时便是此战末,我早有预知,天下必将倾覆。若此战败了,还望奚原峰主带领余下微山弟子离开,即刻去往三州的境外之地,重整山门。
  另外,我门下二位弟子从潜与泊言,二人皆是天资卓越,乃修道奇才,也曾随我下山历练,通过了历练考验。从潜行事稳重,只是于修道一事,过于谨慎,这便是修为增进缓慢的原因;泊言性情急躁,于修炼一事,虽快却不稳,还望能够平心修炼。他们二人日后定能大有所为,竟秋在此请求奚原峰主,代我对二人多加照拂看顾。
  奚原峰主,我知你早年随徐宗主创立仙盟,弃道后,修为只减不增,三年前我留有一卷心法秘册,此卷与你修道之意极为相匹,你若是有意,可在书阁中将其取出。
  第三件事,便是我最放心不下,凌休若是事后知晓我诸多所为,也许会做出违逆天道之事,我至此别无所求,只希望他能够安然无虞,所以劳峰主一事,也将我此话告知于他。
  至此,望诸位顺遂。
  谢竟秋绝笔。
  “嗒——”
  一滴泪水滴在信纸上,清浅墨迹被晕开。
  看完后,奚原久久回不过神,他缓缓仰起头,用泪水模糊的视线凝望天空,喉间堵着满腔悲恸,待隐忍片刻后,终是撑不住分毫,强忍的泪水接连滚落,语气带着无尽沉痛,对着无垠苍天低声哽咽:“掌门祭道……往后微山是仅剩我一人……”
  可怎么就只剩他一人了,怎么就……都不在了。
  徐昼尘违逆天道而死,陇青受天罚而死,就连谢竟秋也未能避免。眼看故人接连离去,奚原忽然会想起最初修道时,也曾说过,不惧天命,无畏天威,虽死其犹未悔。
  可为何永远在做被留下的那个人,奚原的心中不甘,可却又明白,其实被留下的人才要承担更多。
  他早该知道的,掌门执意要将他带回微山,就是为了除去心魔,才可破镜成圣。
  掌门此局,是将一切生还的可能都压在了凌休一人身上,连同这整个天下的存亡,全都胜了。
  而代价,就是掌门承担三道天罚,必定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