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随风去吧
黑鲤妖身死,众人前往患病村民居所,将染上的妖毒解去,这场历练算是潦草地告一段落。
玉泉镇一扫死寂,重新恢复往日春光。
待到夜幕临了,沿街灯笼次第亮起,暖光映彻长街。无事缠身的四人便留在小镇夜游,一路闲谈慢行,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潮,来到了那座横跨玉湖的石拱桥上。
令仪和寒宁从小就在山门里长大,今日是第一回下山历练,倒也没想到历练会结束得这么轻松。
想到这里,寒宁好奇地问道:“从潜师兄,这历练怎么与你之前说的不一样?不是说历练很危险吗?”
令仪也点头附和:“是啊,这黑鲤妖死得这么突然,我都不知道它死了。”
从潜心中自然清楚,这妖物变得如此孱弱,是因为四年前那场大战,受到牵连的不止有诸多修士,还有无数妖物,天罚降落,仅仅是丝毫余威,都能让周遭生灵魂飞魄散,有的妖物为了保住性命,会不惜散尽妖力。
所以,当年芳菲剑阵中困住的大妖,便是用来替弱小生灵阻挡天罚余威的。
但此事说来话长,从潜实在没精力再与两个师妹谈起旧事,就随便找个由头糊弄过去了。
两个师妹心大,也顺着他的话,当是自己阵法精艺,才让那黑鲤妖毙命。
在一旁的泊言仍是那副魂不守舍的状态,打从午间碰到那名白衣男子,他就没怎么开口说过话。
从潜知道他在想什么,很多次想劝解,可话到嘴边又吐不出来。
因为他们都很了解彼此,都明白对方心中一直放不下的心结。
不料这时,泊言的神色忽然一变,视线定在桥对面。
桥尽头的灯影深处,立着一道身姿清挺的背影,气韵孤淡,头上戴着一顶草箬,背上是那灰色麻布剑袋。
——是午间竹筏上的那人
泊言想也不想,立刻迈步追过去。
令仪一怔:“哎!泊言师兄去哪!”
桥上人潮拥挤,泊言的目光紧锁着那背影,丝毫不敢松懈,仿佛主要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他紧追着那背影下了桥,来到铺满荷花灯的岸边。
直到对方驻足停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这位……”泊言此时莫名有些无措,他一股脑地忘了追上来之前,本要脱口而出的许多话。
在斟酌一番,他才道:“前辈……”
白衣男子还是没回应,这副说不出的冷漠,让泊言心中没来由多了几分失落,便解释道:“我、我看你和我的一位故人前辈很像,所以我……”
岸边陷入一阵沉默,泊言叹了口气,朝那背影拱手,“抱歉,许是我认错了人。”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这么快就走?泊言,几年不见,你长进很多了。”
话音刚落,温热的泪水伴随着阵阵酸涩,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在心口深处,也在眼眶里不断汹涌。仅是短短几句话,泊言瞬间僵在原地,呆愣地看着他。
泊言再开口时,惊觉嗓音哑得厉害,几乎是哽咽着唤了一句:“凌师伯……原来真的是你!”
凌休缓缓摘下草箬,露出那张极为熟悉的脸,脸上还是那副与过往别无二致的笑容,用那样温和的目光打量泊言片刻后,才说:“你长高了。”
“我有很努力……练剑,我现在是……”泊言慌忙擡起手擦掉满脸泪水,说着说着却变得支支吾吾,“已经到了境渊中期……”
凌休莞尔道:“不那么努力也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要的……要很努力,才能……找到你,见到你……”泊言哭着说,“而且只有这样,才能和你一起去找掌门。”
就如当初奚原也对他们说过,境界不够的他们,连做强者的垫脚石都没有资格,也没办法死得更有意义,只能是一个无谓的生死,更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累赘。
因为不想成为累赘,所以才要拼了命修炼,拼了命破境。
“我、真的……很想你和掌门……”泊言彻底崩溃地擡起手臂挡着泪湿的脸,“想和你一起去找掌门,可是我又不够强……我很笨,学什么都很慢……”
“不慢。”凌休见人哭成这般模样,心里还是有些后悔,方才不应该露个脸,光让人在这心里难受。
“我不是跟你说过,修炼要循序渐进?”凌休格外耐心地说,“你觉得快就是好吗?那稳呢?你是不是忘了,谢竟秋留下的信,可是专门提到过,让你切勿心焦急躁。你可都还记得?”
“我记得!我肯定记得的!”泊言连忙说:“对不起!我只是……我还是做得不太好,我太心急了……想快点帮到你,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我做得不对……我做得一点都不够好……”
凌休哎呦了声,笑意更深了:“不是怪你啊。看你哭的这样子,是我哪个字责备你了?”
“是我责备自己。”
“你知道谢竟秋信中,为何特意提到你和从潜吗?”
“知道,因为我们做得不好,所以掌门才……”
“倒也不全是这意思。”凌休说,“是因为他太看重你们了,你们很重要,所以他才放心不下。”
“人嘛,都长了一颗心,谁还没点记挂的人和事了。”
听完这些,泊言才收敛了些眼泪,“我知道了,我会做得更好的。”
他伸手拍了拍泊言的肩膀,“好了,我得走了。”
“现在吗?”泊言脸色骤变,微微拧着眉心,目光比方才还要更加依依不舍。
“嗯,得去别的地方。”
“那……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他没问是哪句,只说:“只要是我说过的,都算。”
泊言忍不住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还会回家吗?”
提到“家”这个字,凌休顿时想起,微山就是他的家。
于是他说:“想家了,当然就会回家了。”
最后,凌休便离开得毫无痕迹,像阵风似的无影无踪,徒留泊言站在岸边原地,没有目送到那个背影,便只能久久站着,许久再说不出任何话。
自从四年前一战结束,凌休回微山闭关半年,是为了重凝金丹,将破境圣人的修为巩固在体内。随后,他就离开山门,再也没有回去。
但山门上的人多少都知道,他是为了去寻找谢竟秋的魂魄,即使明知受了天罚的人,神魂必将化作灰飞。
即使,他亲眼看着那人的神魂俱灭,也仍旧选择游走尘世间将近四年,只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
万一呢?万一有残余的魂魄碎片,只是他没有找到呢?
竹筏浮在玉湖上,但周遭湖景却忽然虚幻成一副墨画,周围场景开始悄无声息地变换。
凌休擡起眼,视线向上掠过,接着缓缓从竹筏上站起,迈出一步踩在水面上。
下一刻,湖水化作平地,周围场景幻化成荒古山色,山巅断崖的罡风卷着尘沙,刮过荒芜的山脊。目之所及皆是层层叠叠的黑山,云雾低垂凝滞,将断崖笼在一片晦暗之中。
这里是北酆。
凌休身形一顿,周身原本沉静的气息骤然紧绷。
前方断崖处,是一道孤挺的身影。
一瞬间,凌休胸腔翻涌,沉寂四年的心绪轰然炸裂。但他还在控制着自己没敢轻易上前,因为他很清楚,这里是幻境。
但眼前的谢竟秋,却真实得可怕。
凌休又不确定了,或者说因为眼前人的缘故,让他变得没那么笃定。
断崖风烈,吹乱谢竟秋束起的黑发。他忽然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触,谢竟秋开了口:“凌休。”
那张脸眉眼轮廓分毫未变,只是白发恢复成了黑发,除此外,再没有任何不同。
他看着谢竟秋,心中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浸在冷湖里的湿闷空寂。
“不过来吗?”谢竟秋朝他伸出手,唇角微扬,温声道:“我就在这里。”
凌休只迟疑了两秒,就上前攥住谢竟秋的手腕,但指腹压在经脉上时,骤然发现谢竟秋的体内居然只有一缕微薄的残魂。
所以当年,谢竟秋的残魂留了下来,只是他找了四年,一直没能找到。
那魂魄又是被谁收走,凝练重修成这样的?
这时,不知为何,脑子里蓦地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你的魂魄……!”凌休哑然失声。
“没关系。不管如何,我都不会再离开。”谢竟秋顺势将他拽近,拥入怀里,低头抵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沉声道:“你等了很久对吗?但现在都没关系了。”
“以后都不用再等了,一切都结束了,凌休,我会永远待在你身边。”
凌休许久回不过神,说话时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哽咽:“我一直在找你……谢竟秋,你比我心狠,你舍下我一人时,还要用那封信留住我……”
“你说过心悦我,却又弃我这般决绝,是真没了要和我同生共死的心吗?你那日是怎么答应我,又是怎样说的信誓旦旦?”
“谢竟秋,你到底是要我的恨,还是要我的心?你究竟要我如何是好……”
“凌休,我很想你,也一直很……对不起你。”谢竟秋抱着他的力度加重,丝毫舍不得松开,“只求你能原谅我,好吗?”
凌休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无声落下,不断地遍遍诉说:“谢竟秋,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就是要我的爱,还要我的恨……还要我无法割舍。”
万千的愧疚让谢竟秋更加小心翼翼,轻轻抚着他瘦削的后背,细声而虔诚道:“我爱慕你,愿以这缕残魂发誓,再不离开你。”
“如若违背,便令我再无来世,魂归天地。”
这阵风擦肩而过后,向着更远处的山头飘去——
在远处的断崖上,黑色衣袍的男子负手而立,身侧站着一名年纪尚小的女孩,在他们的身后还跪着一名小妖,正是青画。
在青画的指节上停着一只灵蝶,这时忽然翩翩飞起,在男子的周身转了一圈后,最终悬停在他的眼前,似乎在等着什么回应。
“多谢主人……”青画潸然泪下,毕恭毕敬地朝着他的身影磕了一个头,“我与妹妹皆受了主人天大的恩惠,从此必然听命于主人一人!”
“山楹的妖契已解,从现在起,你们就是自由身。”郁辞擡了擡手,轻触她的羽翼,说道:“去吧,回家去。”
青画问道:“可是您呢……您要去哪?”
“我,也该回家了。”郁辞看着远方的断崖,这句话好像是在回答青画,又或者是在对这阵风说的。
郁辞牵起小女孩的手,笑着说:“枳芜,我们回家吧。”
而今回忆起旧人旧事,郁辞反倒觉得平静,当年他修好玉魂盏,将谢竟秋的残魂敛入盏中,以此修补魂体。
凌休苦寻四年,郁辞便也看着他求而不得的模样,以为终有一天,凌休也会再次堕入心魔,终究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但却没有,凌休从未再有过半分入魔的迹象。
于是在解开山楹和谢竟秋的妖契后,郁辞便有了就这么罢了的打算。
罢了,随风去吧。
完结了。凌师兄和小谢要天天开心!
小贴士:找看好看得小说,就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