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髓知味
年初一的庙会最是热闹,虽然从前在峪州也逛过,但也只是一些戏法杂耍,同昌明的热闹不能比较。
光是小吃摊就摆了长长的两大条街,平日里常见的不常见的都有,都是便宜实惠的,就算只揣着三五个铜板也能饱饱地吃上一回。
隔街还有舞龙舞狮的,喷火杂耍吸引了好多人去围观,旁边的皮影戏摊位也是座无虚席,还有说书的、拉洋片的、唱大鼓的等等,热闹非凡。
青萝从来没见过如此热闹的街景,一时间看花了眼,脖子恨不得转上两圈。周漱玉也是多年没见过这种阵仗了,手拉着青萝在人群中窜来窜去,恨不得将喜欢的东西全都买下来才好。
程婉宜的手被周行之攥着,看着街边琳琅满目的商品,觉得哪个都稀奇。但凡多看了两眼,身边的人就要去掏钱包,弄得她最后都不敢瞎看了。
“我就是看看,不用买……”
周行之一边嗯,一边将她方才看得有些久的竹蜻蜓买下来。
“……”
老板以为小两口是给未出世的孩子买玩具的,笑眯眯地盯了一眼程婉宜的肚子,开始推销其他玩具。
程婉宜看他认真考虑的样子,羞得赶紧将人推搡走了。
这时候陆远舟抱着两袋新鲜出炉的炒栗子过来,扫了一眼周行之鼓囊囊的衣兜,嚯了一声,“收获颇丰啊。”他将栗子递给周行之,又笑嘻嘻地说着今日陈家发生的大事。
说陈晟今早带了花容去府里拜年,气得陈伯母当场栽倒,陈师长解了裤腰带将他抽了一顿,这会儿趴在床上估计是起不来。
他们两家住得近,就隔了一条巷子,早上听到动静,他搭了梯子骑在墙头看完了整场大戏。
“那小子最近狂得很。”
陆远舟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一边嚼嚼嚼一边说:“铁了心要给花容姑娘一个名分,磨了他老娘一个多月也没见松口,今儿竟然直接带着人上门,简直是挑衅。”
周行之对这种私事不感兴趣,手里剥着栗子一声不吭。
“你说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原本陈伯母对花容就有成见,他这么一闹,这成见就更深了,两人真要结婚了,他到时候夹在中间不得难受死。”陆远舟不理解,这种情况不是该温水煮青蛙吗,磨到他老娘松口,那时候一切便可水到渠成。
现在倒好,闹成这样。
“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行之将程婉宜咬了一口的栗子塞进嘴里,淡淡地道:“怀孕了。”
陆远舟的表情瞬间呆滞,下意识骂了一句脏话,擡眼问:“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陆远舟被噎住,回想起今日早上看到的那番情景,思绪几经辗转间不得不接受这个当下最有可能的理由。
“牛掰……”
“远舟哥,你在夸谁呢?”周漱玉拿着一个面偶娃娃,探个脑袋过来拨他手里的袋子,“呀,是糖炒栗子!”
“没谁。”陆远舟将袋子塞她手里,“你怎么买个这么丑的娃娃。”瞧着像师傅喝醉了酒随意捏的。
周漱玉朝身后的摊子努努嘴,“套圈套的,我扔了五十几个,才套中呢。”虽然丑,但也是她努力赢来的,青萝一个都没套中呢!
“那你还不如买呢,好歹能买个漂亮点的。”
“你懂什么。”
周漱玉哼了一声,不跟他聊了,几个人在街上走走停停,没成想在变戏法的摊位前遇到了熟人。
陶星老远就听见了周漱玉的声音,拨开人群一看,果然是她,忙过去打招呼。
“师妹,你这面人怎么这么难看?”
“……”
周漱玉没理他,越过他的肩头朝庄白问了好,问:“怎么就你们两人,其他人呢?”
庄白指着一个方位,道:“宗汉跟着唐颂去那边淘古籍了。”
说完,他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他有些怔愣,扭头将目光投过去。
只见少女的额头没有了刘海遮挡,露出了清丽的五官,长长的麻花辫被绾起来,变成了端庄的发髻,宽大的斗篷紧紧地贴着旁边男人的臂膀。
他的视线往下移,瞧见了两人交握在一处的手,亲密无间。
陶星察觉到身旁的人走神,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一看就被吓了一跳,周行之那张脸昌明城里谁人不认得?
那他身边牵着的这位莫不就是他那位神秘的姨太太?
他激动地凑到周漱玉身边,悄声问:“那便是你大哥的姨太太?”他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呢?
周漱玉唔了一声,她怎么忘了这事儿了,不过她嫂嫂今日这打扮应该一时瞧不出来吧。
“我怎么觉得她跟你表姐长得有些相似呢?对了,今日怎么不见你表姐?”
“是吗?其实家里的下人也常说两人长得像。”周漱玉尴尬地笑两声,想到什么说什么,“我表姐啊,她在家里呢,之前不是走丢了受了惊吓么,最近都不太爱出门……”
陶星似乎被说服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漱玉想将人打发走,又说:“要不我们去那边找唐颂师姐他们吧,好久没和你们见面了,今天聚一下……”
“不去。”陶星皱着眉头,“要去你自儿去,那边都没什么人,还是这条街热闹些,我喜欢。”
周漱玉没招了。
程婉宜原本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台上的变戏法,右肩头突然拢上来一只大手,身子也不由地往身侧的人贴过去,程婉宜疑惑地擡头对上周行之的眼睛。
“有熟人。”周行之朝右后方瞥了一眼,问,“要过去打招呼吗?”
程婉宜循着他方才的视线看过去,不期然和庄白对了个正着,他的旁边还站着陶星,也在看她。同庄白淡然的眼神不同,陶星的眼里满是探究大有要过来同他们打招呼的意思。
程婉宜忙调转视线,“……不用。”
庄白对她的身份早就起过疑心,此时若再与他们接触,无异于直接告诉他,他的猜测是真的。虽然假借身份是她不对,但眼下,她还不能失去表小姐这个身份。除了影响自己的学业,恐怕还要给周府添上一些麻烦。
“我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
周行之点点头,同陆远舟打了个招呼后,便拥着她离开人群。
……
小年刚过,东南商会的选举也落下帷幕。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吴家并没有坐上会长的宝座,而是被半路杀出来的江家摘了桃子,这其中的腥风血雨自是不必说。
而赵家被拉下了会长的宝座,一朝跌落,落进下石者不少。好在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够大,还不至于被底下的人瓜分殆尽了。
商会内部虽有动荡,但好在大体是团结的,商人们只是想有个安稳的环境做点生意糊口罢了,北边的硝烟没有消停的时候,眼看着就要压过来,他们还是要仰仗驻地的督军,彻底撕破脸皮的事他们可不干。
军商合作是板上钉钉的,至于军费的问题,还要细细商榷。
“王昶那厮,还算做了件好事。”周震山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陆赟递上来的密报,“当初抓他的时候可是折了我一队精锐,他这次和贺济川叫板,倒是让我们这边松了一口气,江清又坐上了会长的位置,咱手里可算是有粮了。”
到时候北边的炮火真压过来,他也不怕了。
陆赟分析道:“他如今背靠白家敢抢贺济川的地盘,恐怕想要的不止是临湾。”
反正跟白家的仗是迟早要打的,就看什么时候打,怎么打。
“能拖则拖吧,现在军费吃紧,商会大选刚结束,江清没那么快能把钱凑出来。”还要防着北边打过来的炮火,真是陡门桥的筷子——两头忙。
“那你打算派谁过去,贺济川可没那么蠢,全用自己的兵去填。”
周震山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才道:“……我想想。”
今夜,程婉宜打算歇在周漱玉房里,理由是下棋忘了时间,夜里寒凉不便回去便歇下了。
自从某人开荤后,她夜里就很难再睡上一个整觉,就算她不等他回来早早便睡下,也会在睡梦中被他闹醒。
导致她现在一见到他,就腰酸腿软,偏生这人还总以欺负她为乐,总要看到她哭着求饶才肯大发慈悲地放过她。
但偶尔也有不听的时候,将她箍在床上做尽荒唐事,第二日再轻声细语地向她认错,她若不理,便缠到她理为止。
周漱玉自是不知她苦恼什么,虽然很开心能和嫂嫂睡一起,但万一她大哥待会儿过来问她要人可怎么办?
“他今日得吃了晚饭才回呢,回来的时候我早就在你这儿睡下了。”
青萝那边她也打了招呼,想来周行之不至于那么没脸皮,夜里还闯妹妹的闺房。
但……
她对周行之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
“真睡了?”
周漱玉裹着厚厚的睡衣,不敢直视她哥审视的眼神,僵硬地点点头。
其实刚刚她俩还在聊天来着,嫂嫂听到屋外的脚步声,突然就闭上了双眼躺在床上假寐,敲门声响起,她只好硬着头皮过来开门。
谁知周行之听了她这话不但没有离开,反而是进屋将人裹着被子一路扛回去了。没一会儿,方才被拿走的被子又被青萝给送了回来。
周漱玉看着那床被子打了个冷颤,“结婚真可怕。”
装睡失败的程婉宜被塞回床上之后,裹着被子滚到最里边,面朝墙壁薄背都透着一股气来。周行之上床将人搂在怀里,厚着脸皮哄:“别生气了,我错了。”
就只会这套,程婉宜闭着眼不想理他。
“……”
见人真生气了,周行之潦草地反思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
总不能是因为他之前私自扣了她那支钢笔吧?
啧。
他将人掰过来,低声下气:“钢笔的事,是我不对。”但绝不可能把笔还给她,干脆让她打两巴掌消气。
程婉宜睁眼:?
咳、好像不是这件。
但话已经说出口,他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糊弄过去,清了一下嗓子道:“那笔不好,我给扔了。”
岂止是不好,简直是碍眼,笔身上雕刻了一串英文,估计是个名字,联想到庄白看她的眼神,心里多少有点不爽。
程婉宜:“……那是我下棋赢的奖品,你太过分了。”她就说怎么到处找都没有,原来是被这人拿走了。
不仅没脸皮,心眼还小。
程婉宜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你这几天别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