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喜宴
春二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有传言称周府的表小姐陈婉婉其实是周大少的姨太太,那日大少大张旗鼓地搜山,是因为走丢的根本不是府里的表小姐,而是他在峪州娶的那位姨太太。
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从谁的口里传出来的,如同小巷弄里的春风,无知无觉。直到春风化雨,滴到程婉宜的脑门上,她才惊觉自己的裙摆早已受潮了。
难怪乎这段时日她总觉得四周多了许多探究的目光,像蛛网黏在身上,似有若无。
艾琳校长打断她的沉思:“亲爱的,很遗憾,可能你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虽然她一开始就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外头的舆论已经影响了学校的就读率,为了学校的长远发展考虑,她必须要做出选择。
尽管她为此感到十分可惜,“你的课业十分优秀,但我要为这个学校负责。”
程婉宜点点头,表示理解:“艾琳校长,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身份不合时宜。”
“哦不,是他们有太多偏见。”艾琳口中的他们指的是学生家长,“身份只是一个标签并不能代表什么,就像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个职业一样,你不应该因此感到愧疚和不安。”
程婉宜若有所思,离开校长办公室后,在楼梯的休息平台遇到了冯先生。
冯熹表示她在这里不是巧合,是专门来等她的,并将手里的一个文件袋交给她。“打开看看。”
袋子里是一份关于筹办女工夜校的计划书,还附带了一张数据分析结果和几张手绘地图。其中一份地图程婉宜认得,是杂色巷的,右下角还写了一串数字,分别是女工的总人数占比,和有意向就读的占比。
这是一份意向调查结果。
程婉宜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冯熹也不跟她绕弯子,这份计划书她攥写了很久,之前好不容易去公署见到了督军,但很快就被对方敷衍回来了。
完全免费的女工夜校,筹办起来简直是难如登天,不仅要公署提供免费的场地还要配备相关的人员,更别说还要花时间去游说女工及女工家属,看起来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督军会拒绝也是意料之中。
但是她没想过放弃,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完善数据和资料,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冯熹说:“由你亲手交给周行之,或许这份计划书可以往前推进一步。”
程婉宜问:“为什么?”
但随即很快就明白过来,她眼下因为姨太太的身份被停课,如果这时候她将这份资料呈给周行之看,或许周行之会因为她将这事儿搬到台面上来讨论。
妇女们都能在夜校里读书了,那她一个姨太太上女子学堂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是……
“冯先生是不是将我的分量看得太重了些?”
倒不是她妄自菲薄,而是还没有那份自信认为周行之会为了她做一件十分出格的事,而这件事很大概率费力不讨好,惹了众怒。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冯熹不以为意,“不过决定权在你,我也只是试一试罢了。”
程婉宜抱着资料,看着冯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三月中旬,陈家突然下了喜帖。
花容的肚子快藏不住了,在陈伯母偷偷派人给花容喂打胎药的时候,陈晟直接跟家里闹翻了。
春二月的寒风里,他瘸着一条腿,只带了两件衣服就离开了陈家,找不到工作就去拉车卸货,租了一间小破屋住着,说是给孩子攒奶粉钱。
花容被尤沁接回家照顾,一开始还劝花容把孩子拿掉同陈晟断了,后来见那小子一改从前的纨绔习性,做着最苦最累的脏活儿,每日也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用自己的辛苦挣来的钱,买了一些像样的补品来看花容,她的心肠也硬不起来了。
“沁姐,他跟你说的那种男人不一样的。”花容的眼里全是幸福的光。
但愿吧。
尤沁叹了一口气,看着桌子上陈晟买来的各种各样或廉价或昂贵的补品,慢慢的,就不拦着他们相见了。
陈母见不得儿子受苦,在这场苦肉计的拉锯战里,她坚持了一个月,还是败下阵来,点头同意了两人的婚事,但花容只能做小,这是她的底线。
陈晟还想再争取一下,但花容拽了拽他的衣角,同意了。陈晟已经为她做得太多了,她不想陈晟再为了她受苦,也不愿意看到他因为她与他自己的母亲水火不容,心生隔阂。
陈晟心疼她善解人意,就算要委屈她做姨太太,也要给她一个风光的婚礼。
陈母没有反对,只嘱咐他在家好好养身体,晚上便同陈海商量起了婚期。这事儿宜早不宜晚,等孩子月份大了,那裙子就藏不住了。
一合计下来,婚期便定在了四月的良辰吉日。
周漱玉看到请柬上的日子,表示十分遗憾,她最近在准备国外留学的申请,实在是不好请假,只好托程婉宜届时帮她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有情人排除万难终成眷属,写进戏文里也是一段佳话。”周漱玉将下巴搁在书桌上,忽而灵光一闪,“你说他们俩这算不算冲破门第偏见,勇于反抗包办婚姻的枷锁,追求至真至纯的爱情故事?”
她猛地直起身来,程婉宜手里的钢笔差点将纸划破,不得不停下笔去看她。
“这故事要是写下来再润色一下,卖给戏班子,说不定还能小火一把,那不得赚得盆满钵满!”此刻周漱玉的眼里全是铜板在跳,稀里哗啦的。
程婉宜道:“未必。”
活蹦乱跳的铜板化为齑粉。
“为什么?”
程婉宜:“《梁祝》珠玉在前,你这出戏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也是哈。”她突然就清醒了。
不过,写本子这条路也不失为一条赚钱的好路子,她想在出国之前,多为自己攒点生活费。
她朝程婉宜勾勾手指,将心里的想法说与她听。
她负责找销路和收集故事素材,程婉宜负责撰写剧本,卖出去后收益五五分成。
程婉宜略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可以一试。”
她休学近一个月,正好也给自己找点事做。
四月初九,陈家喜宴。
宾客不多,有赏脸来吃这顿饭的,还有纯粹是来看热闹的,凑在一起聊这位新妇,面上虽然带着微笑,但眼神里的鄙夷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一个舞女登堂入室做了陈家的少奶奶,虽然一朝飞上枝头成了凤凰,但往后是谁也不愿意同她结交的,更遑论坐在一张桌子上用餐。
大少的姨太太好歹还是个闺秀呢,这陈师长和陈太太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擡举一个舞女当儿媳。
说这话的妇人忽又咯咯咯地笑起来,“以后这陈家怕不是要以舞会友,卖笑求生了。”
这话很是刻薄无礼,但没人反驳,反而是哄笑起来,像进了烤鸭店的后厨,嘎嘎嘎地吵得不行。
程婉宜挽着周行之的胳膊走在督军和大太太身后,她们来得不早也不迟,方才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就噤了声。
陈太太收起黑沉的脸,一把拽了旁边还在跟同僚吹牛的陈海迎上去。
一番寒暄结束,程婉宜随大太太去女客区社交,分别的时候周行之曲指刮了一下她的面庞,“有事差人叫我。”
陈太太艳羡地说了一句:“真是一对儿金童玉女。”说完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儿媳就好了。”
虽只是个姨太太,但瞧着落落大方,温柔娴静,比那些所谓的正房都瞧着顺眼,多好啊。
大太太知她心里头扎着一根刺,也没去开解,只拉过程婉宜的手打趣道:“哎呀,可惜我们家婉宜天底下只这一个,你可就想着吧。”
“姐姐你这嘴啊,还是这么不留情面。”陈太太也没生气,两人私下里也常常这么互相挤兑,说说笑笑间,话题早就转开了。
程婉宜刚在沙发上落座,擡眼便和一个熟面孔对上。
吴媛婕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脸上虽然挂着微笑,但心里不住地泛着酸水,特别是在听到大家不约而同地恭维起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就忍不住撇嘴。
真不知道一个姨太太,有什么好巴结的,待大少娶了正妻,哪儿还有她吹枕头风的事儿。
她挺了挺胸膛,仿佛自己就是那位迟早进门的正妻。
大腿突然传来钝痛,她召回了飘忽的思绪,对上了母亲皮笑肉不笑的脸。
“想什么呢?”吴太太眨巴着眼睛打着腹语,“还不向程小姐问好?”
“……”吴媛婕的肩膀垮下来,不情不愿地用鼻音问了声好,心里却埋怨着,要不是爸爸和哥哥两个人不争气,她现在可就是商会会长千金了,说不准还能商业联姻成为周家的准儿媳。
那现在就不是她向程小姐问好了,而是对方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称呼她一声姐姐。
哼。
想着这里她又忍不住笑起来。
一个穿着西服的小男孩儿挤进人群,拽着吴媛婕的手往外拉。
“阿姐,陪我去玩儿。”
吴太太原本想喊住让他给众人打招呼,谁知道小胖墩儿不给面子,始终用后脑勺对着她们。吴媛婕怕他手脱臼,只好跟着人跑了。
不一会儿,太太们架起了麻将桌,程婉宜这个生手也不得不上去搓两圈。几位太太都有意给她喂牌,几圈云里雾里的打完竟然还赢了不少。
“……”这钱倒是来得比写戏本子容易。
小胖墩儿这时候不知道从哪儿钻过来,鼻头蹭了一点奶油,手里还捧着一个小蛋糕,在牌桌底下钻来钻去。
吴太太被吓了一跳,勾着头问:“圆圆你怎么来这儿瞎闹了,你堂姐呢?”
“不知道。”小胖墩儿嗖地一下从桌下顶出个脑袋来,然后一溜烟儿地跑没影儿了,“这里不好玩,我走了。”
“这孩子……”
程婉宜只觉得刚刚小腿被撞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起,她将桌布撩起来一看,果然,衣服下摆处糊上了一坨黏腻的奶油,并因为她的动作往下滑动,最后啪唧一声落在了她的脚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