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银元
吴用愣了一下，然后大叫起来：“我可没碰你！”
“你没碰，她怎么摔了？”程婉宜淡淡地说，目光直直地对上吴用。
吴用喝了酒脑子本来就不甚灵光，一时卡壳说不出话来。这这那那地结巴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一赖到底。
“当时那个状况，谁知道是哪个推的，反正不是老子！”耍赖嘛，他最有经验了，反正咬死不是自己，还能因为这将他抓起来不成。
“我瞧见了。”程婉宜又说。
“你瞧见了就是真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俩是一伙儿的。”吴用有点恼了，直接伸手去拉吴唤儿要走，“讹我头上了，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是谁……”
周漱玉见状，哪儿这么容易让他走，也伸手去拦。
程婉宜抢先一步挡着门把手，在吴用的脏手挥过来之前开口：“督军府的四小姐有必要讹你吗？”
尊贵的身份有时候比钱还好使。
果然，吴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面上半信半疑。
艾琳校长这时候也开口：“这位先生，我的学生不会骗人。请你收手，这里不是你可以无礼的地方。”
“哎哟——疼死我了——”
周漱玉捂着额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方才还在发火的吴用，这会儿突然跟个哑炮似的。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日竟惹到了这么一个大人物。
他转过身来，脸上是讨好的笑容。
“这其中肯定是有误会，我、我怎么敢对四小姐动手呢。”他说着还抽了自己一巴掌，“都怪啊，之前太乱了。哎呦呦，年纪大了，我这眼神儿也不好使了。四小姐您大人有大量，又怎么会跟我这醉鬼计较呢。”
他说完，又小心翼翼地觑周漱玉的脸色。
周漱玉本来也没想多跟他计较，只想快快将他打发走，便直接了当地开出了条件。
“我也不跟你计较，你就掏个检查的钱就成。”
一说到要掏钱，吴用有些心痛地皱了皱脸。但一想到对方的来头，还是咬了咬牙点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总比被抓去监牢里走一趟要强，听说周家的大少爷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周漱玉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你就掏二十现大洋就成。”
“二十？”
吴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又不敢出声反驳。
“怎么？有困难？”
吴用垮下脸，“就算给我卖了，我也掏不出这么多钱啊。”
“那不行，不给就不能放你走。”
吴用的脸是白了又白，一阵抓耳挠腮，最后看了一眼吴唤儿，一跺脚一咬牙。
“这样吧，我先把这丫头带回去，等她进了洞房，我拿了亲家的彩礼钱就给四小姐送来。”
周漱玉想也没想就拒绝，“你到时候跑了，翻脸赖账我再找谁去？”
吴用一张黑黢黢的脸竟也涨的通红，他觉得这姑奶奶在跟他耍无赖，但是他又没有证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您把我卖了吧。”
周漱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程婉宜慢条斯理地开腔：“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吴用唰一下，擡头看她。
“你方才说吴唤儿的彩礼是二十块银元？”
吴用点点头，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程婉宜继续道：“四小姐的医药费恰好也是二十块银元。”
吴用又点点头，表情有点迟钝。
“你方才说要先将吴唤儿带回去，换了二十银元，再将银元给四小姐。”
吴用觉得脑袋有些发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长。
“也就是说吴唤儿价值二十银元。”程婉宜将吴唤儿拉到周漱玉身边，将她俩的手搭在一起，语气十分自然，“那么，何必要换来换去如此麻烦呢？”
吴用觉得他好像被高人指点了，突然灵光乍现。
他直愣愣地盯着三个人看了半天，用他为数不多的智力费力拔云见雾。
照这位姑娘所说，直接把吴唤儿抵给四小姐，他还省的跑前跑后麻烦了。
突然这么一瞬间，他觉得好像极为合理，随即露出大黄牙：“这么一说，我还省心了哈。”
其余人同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吴用摸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觉得好像这方法也行得通，立马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艾琳校长下巴搭在手背上，不知道在兀自沉思什么。
吴唤儿和周漱玉则直接傻眼了，她们根本没想过，会这么简单就将人打发走了。
程婉宜吐出一口气，她其实原本是打算利用周府的威压，让吴用夹起尾巴逃跑的。不过方才看他眼神呆滞，说话时急时缓，便突然想看看能不能混过去。
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心情有点复杂。
想来，酒精这玩意儿，摄入过多了还是挺伤脑子的。
三人出了校长室，吴唤儿突然哭着就要给两人跪下。
周漱玉一把将人拉住，“跪我们做什么，我们也只是解了一时之困。”
吴唤儿抽抽搭搭地用袖子擦着眼泪，“可是，可是你们也是真的帮了我。”她不敢想，要是今日被她爹带走，她往后过得该是什么日子。
程婉宜瞧着她，蹙起了眉头：“漱玉说的没错，今日只是解了你眼下的困境。等你父亲回过神来，肯定还要来找你的。”
吴唤儿的眼神黯淡下去，她苦笑一声。
“能过活一日，是一日吧。反正让我嫁人，除非我死了。”
她这话也不是气话，她刚刚就想好了。今日要是被她爹带走，她就在身上藏一把剪刀，在花轿里了结自己。
程婉宜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起来。
但她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有些麻木地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你这么轻易便放弃了自己的性命，那你的母亲肯定会伤心的。”
“可我已经没有母亲了，她在那冰冷的河水里躺了几天几夜，所有人都说是她自己跳了河淹死的。”
吴唤儿的表情很平静，她转动着眼珠看着惊讶的两人，像是在叙说一件十分寻常的事。
“唤唤……”周漱玉担忧地看着说话的少女，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程婉宜大脑空白了一瞬，心底涌上来一丝慌乱。
“对不起，我不知道……”
吴唤儿勉力笑了笑，“没关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你以后……”周漱玉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她不知道这个少女以后还有没有家可回。
“你放心，我不会无家可归的。”吴唤儿像是猜到了周漱玉想说什么，“我还有个亲姑姑，对我可好了。”
这个姑姑，周漱玉之前听她提过。
她能到这女校读书，那位姑姑好像也是帮了不小的忙。不止说服了她的母亲让她偷偷出来读书，还承担了她一部分的学费。
今日的事，其实一早便发生过了。不过那次是姑姑拦着，没让她被亲爹带走。姑姑便让她在学校躲躲，只是不知道为何，今日她爹不不仅找到了她所就读的学校，还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周漱玉见她情绪低落下去，连忙安慰道：“艾琳校长说他今日能进来是意外，日后必不会再放他进来。修女那边正好也有空的床位，可以借给你暂时住一段时间避避风头。至于你在棋社那边的兼职，我帮你请几天假，可好？”
眼下，这是最好的方法。
吴唤儿点点头，与两人道谢后，三人在喷泉处道别。
“女校的进出管得可严，一般这种看起来不像好人的酒鬼都会拦着不让进的。”周漱玉慢慢皱起了眉头，“一定是有人故意使坏放进来的！”
可是，谁会跟吴唤儿有仇呢。
程婉宜想到了之前人群外看热闹的周鸣玉，“会不会是周鸣玉？”因为她总觉得周鸣玉那表情不太像单纯看热闹的，好像是一早就知道了什么似的。
“可周鸣玉也不认识唤唤啊！”
她没理由这么做。
“你平时跟唤唤走得近吗？”程婉宜换了一个思路。
“也不算近吧……”周漱玉回想了下，“不过她平日在棋社做卫生洒扫，我去棋社的时候多半是跟她同路，路上难免会多聊两句。”
她摸了摸下巴，这么一看好像确实接触很频繁。
“她家的事我也多少知道点，平日棋社的师哥师姐也会多照顾她一些，我前些日子还送了她一些我穿不了的衣裳和鞋子……”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小了下来。
“如此说来，好像确实最近走得挺近……”
而且，不止近。
周漱玉在女校还没交到什么推心置腹的朋友，在旁人看来，她同唤唤的关系，有点像闺中蜜友发展了。
如果真是周鸣玉做的，那么动机就非常明显了。
“她是故意在给我找不痛快？”周漱玉震惊，她从来没想过，周鸣玉会从这方面下手。
“那这么说，唤唤今日的遭遇，八成是因为我的原因咯……”她心里怎么这么不得劲呢。
程婉宜及时按住她的愧疚心，“只是猜测，不一定是周鸣玉使坏。而且就算是她，也不过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本质还是唤唤家里出了事。没有今日也会有明日，不在校内也会在棋社。”
周漱玉点头，嗷一声一把抱住了程婉宜的腰肢，像个撒娇的小猫。
“婉婉表姐你说话可真好听，我要是男的，我定要把你娶了，日日与你黏在一起。”
程婉宜因为借用的周漱玉表姐的身份就读，取同音的姓并去掉宜字，化名陈婉婉。
为了防止情急之下喊错，周漱玉已不再叫婉宜嫂嫂四个字，而是直接改口叫婉婉。撒娇示弱的时候，会加上表姐两个字。
“你、你站直一些罢。”
程婉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熊抱弄得有些害羞，她还从未与人在外头这么亲昵过。
周漱玉嘿嘿笑了两声，站直了身体。
两人沿着林荫小道往里走，恰逢上课的钟声响起。周漱玉突然反应过来，今日第一节是冯先生的课，立即神色大变。
“糟了糟了，不能迟到！”
程婉宜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提着裙摆跟着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