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赏梅
腊月的时候,终于下了几场大雪,屋外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
程婉宜手痒,想去院里踩蓬松的积雪和堆雪人,还未得逞就被青萝给拦下了。
“小姐!”前些夜里不小心受了凉,才好些,可不敢让她玩雪了。
程婉宜有些怨念地放弃了,青萝给她系上斗篷,叮嘱道:“在外面也不可以偷偷玩雪哦。”说完又去给手炉灌热水。
“知道了,我的小嬷嬷。”
昨日门房递了陶家送来的信,说是邀府上的四小姐和表小姐一同去罗浮山踏雪赏梅。大太太见信是陶家的管事送来的,又问了同行的还有谁,一听都是乖巧的孩子,便允了。
青萝原本还想跟着去,但又怕露馅引来麻烦,只好叮嘱四小姐看护一下,千万不能去雪地里打滚。
周漱玉上手搓着青萝的肉脸,笑嘻嘻地说:“放心吧我的小青萝,我们今日是踏雪赏梅不是打雪仗,冻不着你的亲亲小姐的~”
青萝把脸往后拔,语调不清:“四小姐,你的手好冰!”
“嘻嘻,走啦走啦。”周漱玉接过手炉暖手,和程婉宜并肩出了大门。
罗浮山距离昌明城并不算远,大约二十分钟便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停车场。再往上山路狭窄,二柱子不便将车开上去。
“你去山下的旅店等吧。”
今日虽然没有风,但在空旷的半山腰等上一天还是有些难熬,程婉宜便让他下午的时候再上来接。
庄白和徐宗汉是坐一辆车来的,两人从后备厢里拿出大包小包的东西,说是带了点吃食,到时候可以在小亭子里煮点东西吃。
于小楼凑上去嗅了嗅,眼睛顿时一亮,“俞城的火锅料?”
“哟,你鼻子还挺灵。”徐宗汉将提包拉开一点,“年初家里去俞城做生意带回来的特产,特别适合在这么冷的天气吃,就是有些辣。”
“火锅就是要辣才好吃呢。”于小楼回道。
唐颂抱着胳膊看了眼路口的方向,问:“陶星呢?”刚才还跟在她后面,她都到了好一会儿了,怎么也没见他的车上来。
“不会是迷路了吧。”吴唤儿有些担忧,上山的岔路本来就比较多,路上又是积雪,很容易分不清。
话音刚落,便见路口冒出一个耸动的人头来,对方还打了一个惊天大喷嚏。
“哎哟我去——”
陶大少爷被喷嚏震得一不小心摔了一个屁股蹲儿,于小楼赶紧上前帮忙,看到他脸上的一层黑灰,瞪大了眼睛。
“师哥你脸怎么是黑的?”
“啊?黑了吗?”陶星站起来将衣服上的雪粒子抖掉,扯下一只手套蹭了蹭脸颊,指腹上沾了一点黑灰,他顿时脸如菜色地骂了一句脏话。
庄白将手帕扔给他,问他怎么是走路上来的,“你车呢?”
陶星一边擦着脸一边道:“走在半道坏了,我说修一修发现不会,就自己爬上来了。”
“自己开?”唐颂若有所思,“怪不得速度那么慢。”
徐宗汉咯咯笑了两声,问:“你家司机呢?怎么不让他开?”
“他老婆生孩子,这两天在医院守着呢。”
“你家不是有两个司机么?总不能两个的老婆都生孩子吧。”
陶星看了徐宗汉一眼,表情一下变得奇怪,“是他亲妹妹。”
这两司机一个恰好缺老婆,一个恰好有个待嫁的妹妹,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联姻了。
徐宗汉顿时发出了惊天大暴笑,陶大少爷怒而将帕子砸在了他的脸上。
“怎么不笑死你!”
人到齐后,众人向着梅林的地方出发,一路上倒也平缓,阶梯上的积雪也被提前清扫过,除了他们几个,还遇到了其他来赏景的游客。
庄白他们提着东西走在最后头,一行人时走时停,偶尔驻足欣赏雪景,聊两句闲话倒也不累。
程婉宜虽然牢记青萝的嘱咐,但瞧见道路两旁厚厚的积雪如盐粒一般洁白蓬松,始终有些心痒难耐。余光瞥见漱玉正在和唤唤聊天,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脚,在阶梯旁的积雪上留下了一处不浅不深的鞋印子。
庄白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一颗虎牙露出来,他弯腰抓了好几把雪团在手心里揉搓。
于小楼偏过头来看,惊叹:“庄哥,你还会捏雪人儿呢!”
“嗯,家里的小妹妹教的。”
身后,陶星和徐宗汉的话题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会儿不知怎么突然聊起了周行之的姨太太。
庄白手里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台阶上正在戳栏杆上积雪玩的少女,身后两个人的交谈一句不落地收进他的耳朵里。
“舞池里的灯光那么暗,我也没瞧见她长什么样,就隔着人群看到了一个侧面和背影。”
徐宗汉说的是那天陈晟的局,他也在受邀之列,原本是不打算去的,但是父命难违,他便去走了个过场,等到开场舞结束后,便走了。
陶星听完有些惋惜,后悔道:“早知道就瞒着我爹偷偷去了。”
那位姨太太的传闻他也听说过,听说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但昌明城里几乎没人见过,连一张照片也没有,这倒让他有些好奇了。
那晚赴宴的都说是难得的佳人,但一问长什么样,又都形容不上来。他原本都没那么好奇的,现在连肠子都开始痒了。
“到底长啥样啊……”
徐宗汉看了他一眼,道:“反正不丑,气质温婉,应该是个美人。”
说完又立马骚了一句,“不过肯定没我家唐颂漂亮,在我眼里,她就是九天玄女下凡来的。”
陶星:“……”
真是见人一个。
徐宗汉在陶星鄙视的眼神中擡头寻找唐颂的身影,却被她旁边踮着脚拽头顶枝条的程婉宜给震了一下。
陶星见他半天没说话,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鄙视:“你移情别恋了?”
“当然不是!”徐宗汉紧急公关,“我是觉得刚刚陈婉婉仰头踮脚的模样有些眼熟,看着很像一个人。”
“谁啊?”
“就是刚刚我们聊的那位,大少的姨太太。”
“……”
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陶星心想这话冷不丁的还怪吓人的。前方于小楼突然高呼:“庄哥你这兔子捏得好传神啊!”
这一嗓子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凑过去一看,只见庄白的掌心上托着一只莹白的小兔子,虽然不过巴掌大小,但模样甚是憨态可掬。
周漱玉和吴唤儿大呼可爱,连唐颂的表情也有些动容,庄白见这玩意儿如此受欢迎,索性一口气又捏了三个,四个女生人手一个。
“堂哥~我也想要。”
徐宗汉挤过来凑热闹,陶星自然不甘于后,夹起嗓子哼哼道:“白哥哥~人家想要小鸭子。”
但迎接他俩的是拳头大小的雪球。
战争已然被挑起,一场雪仗在所难免,所有人都被兜头而来的雪花攻击得无处可逃,头发和领口都湿漉漉的,只有程婉宜因为被两三个人护着,没有被殃及。
等到一行人到达梅林入口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时分。
梅香幽幽袭面而来,饱满的花蕊缀满枝头,在沉甸甸的冬雪中露出一点裙边,如越过雪山的晚霞般醉人。
徐宗汉和陶星将东西放到凉亭后,便驾起于小楼拖进了梅林,将他插进一株梅树的积雪下,踹了枝干就跑。
枝头上沉甸甸的雪就这么扑簌簌地被抖落下来,从于小楼的领口滑进去,凉得他大呼救命,下半身一时被落下的积雪围住,只能疯狂用手扒拉着试图逃窜。
但很快又被雪团子攻击,急忙擡手护着脸,根本无力反击。
“哇,师姐们救命啊——”
周漱玉正在凉亭整理东西,一听这声殷切地呼喊,护犊子的心猛然升起,拉起旁边的唐颂就加入了战场。
“小师弟莫怕,师姐们这就为你报仇!”
吴唤儿见他们闹得开心,心里也跟着高兴,她协助庄白将炉子架起来,扭头对程婉宜说:“表小姐也去玩呀,这里有我就好。”
程婉宜正皱眉研究炭火怎么点燃,听罢摇头道:“他们这般闹,我可受不住。”
平日里捏个小雪人玩便罢了,若照他们这个闹法,她怕是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的,再发几场高烧吓得青萝守在她床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不去也好,等他们将枝头的积雪抖落了,待会儿好去折梅。”吴唤儿说道。
不一会儿,那边战况激励起来,周漱玉招手召唤她过去帮忙。
“就来!”
吴唤儿将手里的事忙完后,火速下场。
程婉宜还蹲在地上研究生火,正思考着是不是把火折子遗漏了,视野里陡然伸进来一只白皙的手。
庄白拿着一个金属光泽的小方块,拇指顶开盖子,咔哒一声,一簇小火苗窜出来。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程婉宜耳尖有些泛红,她接过打火机,按照青萝往日示范给她看的步骤,终于费劲巴拉地将炭火升起来了。
她的鼻尖冒了一些汗,鼻头微微泛红,瞧着像点了草莓酱的奶油蛋糕,有些可口。
“辛苦了,歇会吧。”
庄白将早上泡好装在暖壶里的茶水倒了一杯递过来。
程婉宜有些赧然,接过茶杯抿了一小口,熟悉的口感在舌尖蔓延开,她低头看了一眼沉在杯底的茶叶,讶然道:“白毫银针?”
庄白的呼吸重了一瞬,问:“陈小姐懂茶?”
程婉宜摇头,指甲刮了一下杯口垂下眼道:“之前在周府喝过几次,大太太说是峪州带来的,叫白毫银针,口感跟这个一样。”
“原来如此。”
两人沉默着将食材备好,来赏梅的游客也渐渐多了一些。
庄白皱着眉头看向梅林,依稀听到里头有争执发生,不到一会儿便吸引了大部分游客聚集,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程婉宜突然听到哎哟一声,听着像是周漱玉的声音,以为是她出事了,急得一脚踏出凉亭。
庄白拉住她的手,与她错身,“我去看看,你待着这儿。”
程婉宜见他过去,只好回到亭子里守着。
待庄白走近一看,发现争执的是两拨陌生人,稍稍放下心来。这时候,周漱玉被唐颂和吴唤儿一左一右架着,从梅林深处过来,身后跟着略显狼狈的三人组。
“怎么回事?”
唐颂:“刚刚漱玉不小心踩空了,滚到了一个小山坡下,好在坡度不陡,除了崴了一下脚,没什么大事。”
“我明明挺小心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脚滑了。”
那么大个斜坡她也不是傻子非要去踩,她拍干净身上的雪粒子,问:“我表姐呢?”
“亭子里。”
几个人往回走,争执不休的人还在吵着,似乎是小孩儿被撞了一下,家长正不依不饶。他们绕过人群,几位滑竿师傅正擡着几位女郎下山,恰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女郎们身上的香水味扑鼻而来,激得周漱玉鼻腔发痒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真呛。”
待到女郎们远去,她擡眼一看,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度。
凉亭里除了锅碗瓢盆之外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