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嗅蔷薇
周行之到的时候,就看到程婉宜的手里握着尖锐的瓷片往自己脆弱的脖颈上扎,心脏都被吓停了一瞬。
“别动!”
一声呵斥过后,他暴起将两个打手一脚踹飞,劈手夺过程婉宜手里的瓷片,将人一把搂在怀中。
程婉宜愣愣地看着他,脖颈上的血色红得扎眼。
周行之将人按在怀里,摸着她的头低声安慰道:“芽芽别怕,我来了。”
房间内的灯光有些暗,红姑一时没看清来人,只觉得门口陡然吹进来一阵劲风,只听见两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两声惨叫,她的人已经躺在了地上,疼得呲牙咧嘴的,捂着肚子半天没能爬起来。
“什么人,敢在春风楼撒野?”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红姑的心情差到了极致,撸了一把袖子就要朝外头摇人,一转脸却瞅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她的脑门儿。
“春风楼是什么不能撒野的地方么?”二柱子端着枪往里走,憨厚的脸上杀机尽显。
红姑双目瞪圆,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丝细碎的嗓音:“军军军爷,咱咱是不是有点误会。”她趔趄着后退了几步,一时间腿肚子发软。
她又眼睛往外头一瞥,底下大厅里站着好几个带枪的,脑门上的汗库库往外冒,咽了一大口唾沫。
亲娘嘞,还真是督军府的人啊,她怎么就这么倒霉!
她猛地夹了一下屁股,露出一个僵硬的笑脸来:“我我我们这儿,可是守着规矩做生意的,您们这青天白日带枪过来,怪吓人的。”
二柱子没理她,而是偏头朝里间看了一眼,随后示意两个人上来把那趴在地上哀嚎的两个人带走。
“红姑是吧,咱出去聊聊?”
“聊聊聊!”红姑笑容变得讨好,被二柱子指着脑袋出了房门。
吱嘎一声,房门合上,程婉宜的脸仍埋在周行之的胸口上,小声地啜泣着,瘦弱的肩膀抖得厉害,根本控制不住。
她刚刚还以为,活不了了。
周行之的手掌贴着她的背脊轻轻地抚摸着,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圈住她的手往里收紧了一下,重复道:“芽芽别怕,我来了。”
他的声音明明冷得硬梆梆的,但此刻程婉宜却听出了一点温柔,鼻腔里全是他身上的皂香味,像被阳光晒过的被褥,温暖地拥着她的身体,渐渐抚平了她慌乱的心跳。
“你、你怎么知道、知道我的乳名。”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周行之抚摸着她的头发,回道:“无意间听你的嬷嬷这么唤过你。”
程婉宜颤抖的身体一顿,想起了她每次掉眼泪,嬷嬷都会唤她的乳名,然后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后背。
也许是想起了以前的事,也许是觉得周行之的怀抱很温暖,她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放肆地揪着他的领口哭起来。
这声音好似一把刀,搅得周行之的胸口乱七八糟的疼。
等哭完了,程婉宜这才发现他胸口的衣服已经被她哭湿了,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擡起头抽了一下鼻子,问:“你怎么来了?”
声音带着哭后的鼻音,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周行之心脏又变得酸酸麻麻的,指腹轻轻擦拭着她脸庞上的泪水,反问她:“我怎么不能来?”
语调微扬,听起来有些轻浮。
程婉宜抿了抿嘴唇,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周行之又将她的下巴擡起,看着她脖子上的血窟窿,眉头顿时拧成了麻花,刚刚还和煦的表情突然凝结成冰,手指隔空贴上去的时候那寒冰又化成了一腔柔情,“疼死了。”
其实不太疼,程婉宜当时还没扎进去呢就被周行之打断了,看着流了不少血其实也只是伤到了一点表层,就跟被绣花针扎了手指头一样。
她摇摇头说:“不疼。”
“没说你。”
程婉宜呆呆地眨了眨眼睛,脸一下就红了。
周行之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着脖颈上的血迹,动作轻到仿佛她是一个易碎品。
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奇怪,她目光不自然地移到别处,问:“大少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从她失踪到他出现,好像就过了一个晚上,她其实已经做好要等个两三天的准备了,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
好在,他出现了,不然刚刚她真的要自戕了。虽然一开始是打算以此来威胁红姑好拖延时间的,但好像不太管用。
“搜山,封城,掘地三尺。”周行之的语气淡淡的,“找到你并不难,难的是时间。”
一想到刚刚要是来迟一步,怀里的人可能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他的眼神又变得幽深。
程婉宜的手搭在他的脖子上,低下头去看他:“周行之,谢谢你。”
她的声音柔柔的,眼睛亮亮的,绸缎般的头发散了一些在他的肩头,他忍不住收紧了抱着她的双手,哑着嗓子问她:“你叫我什么?”
“……周行之。”
“以后就这么叫我。”周行之埋在她的胸口,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锁骨上,声音哑得冒火。
程婉宜有些不自在地推他的脑袋,不因为别的,而是她穿的这件衣服胸口空了一大片,周行之还这么堂而皇之地靠在上面,她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你、你先起来吧,帮我找一件能穿的衣服……”
周行之懒懒地嗯了一声,随后在她的锁骨上印下了一个吻。
副官进来送衣服的时候,全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将衣服放下就走,一秒都不敢多待。
程婉宜看那包裹里的衣裙咦了一声,是她原本穿的那身。“我还以为丢了呢。”她起身去屏风后头准备换上,谁知后头跟上来一个人。
“我帮你。”
昏暗的房间里,一双黑黝黝的眸子紧紧地锁着她,烫得她心尖一颤。
“不行!”
程婉宜毫不客气地将他推出去,周行之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讨价还价:“那我在旁边看着,不动手。”
“不行!”
周行之故意装作可惜一般叹了一口气,退到了屏风外。
“……”
大厅里,红姑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军爷明察啊,我也是被那拍花子的给骗了啊,若是一早知道是督军府的人,就算给我十个老虎胆子我也不敢啊……”
她给旁边的龟公使眼色,龟公赶紧将那日交易的凭证以及那个假身契拿出来给二柱子过目,二柱子撚起两张纸粗略扫了一眼,就交给了身后的副官。
他对红姑说道:“你跟我嚎也没用,无不无辜待会儿大少说了算。”
开什么玩笑,他就不信少夫人醒来的时候没有自报家门,这老鸨一看就是睁眼说瞎话来的,想在他这儿蒙混过关。
又问:“这事儿,楼里有多少人知道?说实话,小爷没时间跟你绕花花肠子。”
红姑看了眼他手上的枪,身体一抖,忙摆手道:“没几个,当时就我和六子去接的人,除了找了个帮她擦洗的婆子之外,再无第四个人见过。”
“那个婆子叫啥?现在在哪儿呢?”
红姑的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龟公,名唤六子的男子膝行一步道:“叫赵招娣,平常都叫她一声赵婶,是我们楼里负责浆洗的工人。是我从外头找来的零工,平日不在楼里,只隔三岔五来一次楼里洗衣裳,下工后便回到不远处的杂色巷。”
二柱子坐直了身体,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这时候,楼上的房门被打开,周行之抱着程婉宜下楼。
二柱子麻溜地站起来,用枪托敲着椅背,喝道:“把头都给我转过去,谁敢偷看挖谁眼珠子。”
副官走上前将两页纸摊开给大少过目,“除了老鸨和龟公,还有一个浆洗的婆子见过少夫人。”
胸口被轻轻戳了一下,周行之低下头。
“是赵婶。”程婉宜将怀里的镯子拿出来给他看,“她留下的。”
周行之点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扭头让副官处理另外的两个人,然后抱着程婉宜走出了春风楼的大门。
巷口停着一辆汽车,周围的人都被清空了,两个人挤在宽敞的后座,程婉宜被他拥着,问:“他们会死吗?”
周行之低头看她的眼睛,“想替他们求情?”
程婉宜摇头,道:“只是在想,他们若是死了,楼里的姑娘是不是就解脱了。”
“不会。”周行之不想骗她,“别的老鸨会过来接手,她们只是换了一个老板。”
程婉宜沉默下来。
周行之耐心地解释道:“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一套生存规则,随意打破,可能会造成更坏的结果。这里虽然在公署的管辖范围,但也只有维护治安的权力,暂时还不能插手他们的行规。”
“那你还……”
周行之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安慰道:“别担心,他俩可以是自找死路。”
周震山今日一到公署便接到了好几个投诉电话,也有实名上门的。底下转达的人虽然语气很委婉,但他也能猜到投诉的人是什么愤世嫉俗的语气。
不过也想得通,外头被家里的小子闹得人仰马翻,人家上门来找他这个老子要说法,也是合情合理的。
先是随意封城影响居民正常出入,搞得城门内外吵得是不可开交。还不提前报备便带了近一个营的兵搜山,吓得附近的村名人心惶惶,夜不能寐。今早又公然在国际大饭店枪杀民众吓得小孩儿哭闹不止,最后还非法闯入烟花巷枪杀春风楼老鸨等等十分恶劣的行为。
对社会治安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殃及的无辜群众纷纷投诉到公署,要求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陆赟有些头疼,他都不知道人一个晚上加一个早上怎么能捅这么多的篓子,这要让他从哪里开始擦屁股?
行事之前好歹报备一声吧,他也好提前准备啊!
周震山心虚地移开目光,咳嗽一声道:“这不是怕影响你睡觉嘛,再说了,找媳妇儿的事怎么能叫捅娄子呢?”
陆赟有些噎,叹了一口气,“行吧,谁叫我摊上你们父子俩呢。”
好在,陆远舟已经提前将借口编好了。陆赟一看,得,省事儿了,头立马就不疼了。私下找人联系了报社,在第一时间刊登了情况说明。
这几个突发事件在一番操作之下,就合理化了。
连夜搜山是因为督军府的表小姐登山赏梅的时候不小心迷了路,为了提高找人效率所以动用了军队。而好巧不巧又在搜山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四处作案的拍花子团伙,为了避免他们潜逃所以才有了封城一事。
而国际饭店的枪杀案,就是因为其中一个嫌犯见身份暴露试图背水一战,为了避免增加无辜伤亡,才会被大少直接一枪送走。
至于闯烟花巷一事嘛,就更简单了。那是因为嫌烦的同伙为了减刑供出春风楼老鸨藏匿烟土。根据最新民法典,凡是私自藏匿烟土试图售卖的,统统判处死刑,绝不姑息。
这三件事在极短的时间接连发生实属意外,但又非常巧合。看起来虽然毫不相关,但捋下来又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来。
陶星拿着报纸的人左看右看,眉头拧成了麻花,合上报纸兀自琢磨了一会儿,又打开细细浏览一遍。
啧,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真是奇了怪了。
昌明城内外持续了一日一夜的动荡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揭过去了,周行之刚给程婉宜上完药,陆远舟就带了消息来,说是抓到幕后买凶的人了。
周行之摸了摸程婉宜的脸,道:“我去去就回。”
程婉宜点点头,目送他离去的背影。陆远舟的声音从墙外飘进来:“你绝对猜不到是谁,待会儿你见了肯定吓一大跳。”
青萝红着眼睛过来将她抱住,她摸着她的头发,安抚道:“没事了,只破了一点皮,没受什么委屈。”
“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