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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九月过完的时候,烟城开始凉了。
  不是北方的那种凉,是南方的、带着湿气的凉。风从巷口吹过来,裹着槐树叶子即将凋落的气息,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锦灰铺的生意渐渐稳定下来。来修东西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老街坊,有些是听说了锦灰铺的名声特意找来的人。刘逸安的手艺好,价格公道,从不欺客,来过的都会再来,再来的还会带人来。铺子不大,但每天都有事做,有时候忙起来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我负责记账、接待、泡茶、跑腿,偶尔也学着修一些简单的东西。刘逸安教我用锉刀修铜器的毛边,用胶水粘合碎瓷片,用针线补旧书的书脊。我学得很慢,但他很有耐心,从来不嫌我笨。有一次我把一只瓷碗的边锉歪了,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
  “没关系,下次注意”
  ,然后把那只碗拿过去,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把它修好了。
  “你这样会惯坏我的。”
  我说。
  “不会。”
  他说,
  “你学东西很快。”
  “我学得哪里快了?一只碗都锉歪了。”
  “你以前连毛笔都拿不稳,”
  他说,
  “现在能写一手端正的小楷了。”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刚来烟城的时候,我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现在我能用毛笔在账册上端端正正地写编号、写说明、写日期,虽然比不上顾长安的字,但至少能看了。
  “那是你教得好。”
  我说。
  他没有接话。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十月初的一个傍晚,铺子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她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铜壶上停了很久,又在竹笛上停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什么熟悉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
  “你是刘逸安?”
  她问。
  刘逸安擡起头看着她。
  “你是谁?”
  “我叫顾念。”
  她说。
  顾念。姓顾。
  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刘逸安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看着那个女人。
  “顾长安是你什么人?”
  他问。
  “我父亲。”
  女人说。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顾长安有女儿?他怎么从来没有提过?刘逸安也从来没有提过。
  “我不知道师父有女儿。”
  刘逸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攥紧了竹笛。
  “他不知道。”
  顾念说,
  “我母亲怀我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你母亲是谁?”
  顾念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过来。刘逸安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手指微微收紧。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素色衬衫,站在一座石桥上,身后是烟城的河。她的眉眼很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沈知意。”
  顾念说,
  “烟城沈家的。”
  刘逸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柜台上,退回柜台后面,坐下。
  “沈家。”
  他说,
  “我知道。沈家和杜家有姻亲关系,后来败落了,后人散的散、走的走。”
  “我母亲是沈家最后一个留在烟城的人。”
  顾念说,
  “她认识我父亲。她跟我说,他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人。她跟他说过话,但她从来没有告诉他,她有了他的孩子。因为她知道,他心里有别人。”
  我心里一紧。顾念说的“别人”,是我母亲。杜念。
  “她一个人把我养大,没有跟任何人提过我父亲的名字。她去年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你应该去锦灰铺看看。她说那个地方对那个人来说,比命还重要。”
  铺子里的灯光晃了晃,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光源。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顾念的脸。她的眉眼确实有几分像顾长安,尤其是眼睛,很深很黑,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你来这里,想做什么?”
  刘逸安问。
  “不是想做什么。”
  顾念说,
  “就是想来看看。看看我父亲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她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看了那些货架、那面重新粉刷过的墙、那只铜壶、那支竹笛。她拿起竹笛,放在唇边,试着吹了一个音。音不准,有些刺耳。她放下竹笛,笑了笑。
  “我不会吹。”
  她说,
  “他一定吹得很好听。”
  “他是烟城吹笛子最好的人。”
  刘逸安说。
  顾念点了点头。她在铺子里待了半个多小时,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刘逸安。
  “你不问我别的?”
  她问。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刘逸安说。
  顾念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
  “这是他的东西。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说,该还回锦灰铺。”
  她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刘逸安拿起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玉扣,青白色的,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玉扣的正面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背面刻着两个字——“长安”。和我在老宅西厢找到的那枚玉佩一样,都是顾长安的东西。
  刘逸安把玉扣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师父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
  他说,
  “从来没有。他不知道她有孩子。”
  “你觉得他知道吗?”
  我问。
  “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师父那个人,他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他喜欢一个人,他不说。他难过,他不说。他有孩子,他也不知道。”
  我走到他旁边,看着他手心里的玉扣。灯光落在青白色的玉面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你现在知道了。”
  我说。
  “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的声音很低,
  “人不在了。”
  “但孩子还在。”
  我说,
  “她来了。她来看他了。她替她母亲来看他了。”
  刘逸安沉默了很久。他把玉扣放回布包里,收进抽屉里,关上。
  “你说得对。”
  他说,
  “孩子还在。”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在铺子里吃饭。刘逸安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带着我去了城南的一家小饭馆。饭馆是老街上一对夫妻开的,开了二十多年,菜做得很好,价格也便宜。刘逸安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碗米饭,我们面对面坐着吃。
  他吃得比平时少。我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很暗,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刘逸安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我走在他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河。
  “梓书。”
  “嗯。”
  “你说,我师父这辈子,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后悔没有去找她。后悔没有离开这间铺子。”
  我想了想。
  “也许后悔过。但他没有选择。”
  “为什么没有选择?”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说,
  “他选择了守护,而不是拥有。他守护杜念,守护锦灰铺,守护你。他把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放下了,把别人想要的东西都给了别人。这不是没有选择,这是他做的选择。”
  刘逸安看着河面。河面上有月亮的倒影,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白,被微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不想做他那样的人。”
  他说。
  “你不需要做他那样的人。”
  我说,
  “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河面上那些碎了的月光,一片一片的,闪着光。
  “嗯。”
  他说。
  我们沿着河堤走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刘逸安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外套很大,罩在我身上像一个袍子,袖子长出一截,我甩了甩,像唱戏的。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
  我问。
  “没什么。”
  “你肯定笑了。”
  “没有。”
  “你有的。我看见了。”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不说话了。但他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