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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四月,烟城进入了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不干不湿,槐花开满了枝头,香气飘满了整条巷子。周守拙每天早上都要在槐树下坐一会儿,闻着花香喝茶,说这是他一整天最舒服的时候。
  锦灰铺门口的槐树也开了花。槐花小小的,白白的,一串一串地垂下来,像挂在树上的小铃铛。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铺子的门匾上,落在刘逸安的头发上。
  “你头上有花。”
  我说。
  他伸手摸了摸,没摸到。
  “左边。”
  他又摸了摸左边。
  “再左边一点。”
  他没摸,直接低头,把脑袋伸过来。我伸手从他头发上撚起那朵槐花,放在手心里。花瓣很小,白白的,薄薄的,几乎透明。
  “这是今年的第一朵。”
  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年的槐花刚刚开,你头上的这朵是最先落的。”
  “也许是风吹落的。”
  “也许是它自己掉下来的。”
  我把那朵槐花夹进笔记本里,合上。
  “留着做书签。”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铺子门口吃西瓜。今年的第一颗西瓜,是周守拙送的,说是乡下亲戚种的,沙瓤,很甜。刘逸安切了瓜,摆了一盘,我们坐在矮凳上,一人拿着一块,面对着巷子。
  “梓书。”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烟城变了,锦灰铺不在了,我们去哪里?”
  我咬了一口西瓜,想了想。
  “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
  他看着巷子里的槐花,
  “如果我们守不住这里了,怎么办?”
  我放下西瓜,看着他。
  “烟城在变,锦灰铺也在变。从你师父传到你手里,从旧物堆满到清空,从修旧物到修信、修故事、修记忆。它一直在变。唯一不变的,是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只要我们在,锦灰铺就在。不是这个房子,是这个名字,这支竹笛,这些故事。”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他说。
  “我什么时候说得不对过?”
  “你经常说得不对。”
  “比如?”
  “比如你说你‘没事’的时候。”
  我想了想,笑了。
  “那是善意的谎言。”
  “谎言没有善意的。”
  “那你以后别说‘习惯了’,我也不说‘我没事’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好。”
  他说。
  我们继续吃西瓜。西瓜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用纸巾擦了擦,又递给他一张。他接过去,擦了擦嘴角,把擦过的纸巾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盘子的旁边。
  “你擦过的纸巾都叠得这么整齐。”
  我说。
  “习惯了。”
  “你又说‘习惯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不算。”
  他说。
  “为什么不算?”
  “因为这是真的习惯了。”
  “那也是谎言。你每次说‘习惯了’,都是因为你不愿意说别的。你说‘习惯了’,其实是你想让别人觉得你不在意。但你在意。你在意的要命。”
  他把手里的西瓜皮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看着巷子里的月光。
  “也许吧。”
  他说。
  “不是也许。是就是。”
  他没有反驳。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暖,指腹的茧蹭着我的手背,微微的粗糙。
  “梓书。”
  “嗯。”
  “我不想习惯了。”
  “那就别习惯。”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淡淡的,软软的,像槐花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我想一直这样。”
  他说,
  “和你在一起,不想习惯没有你的日子。”
  我握紧了他的手。
  “那就一直这样。”
  他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画一个没有尽头的圆。
  槐花还在落,一朵一朵的,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交握的手上。没有人去拂。就让它们落着,落满我们的头发,落满我们的肩膀,落满我们的手。
  “刘逸安。”
  “嗯。”
  “你头发上又有花了。”
  “不管它。”
  “不管它它就在那儿。”
  “在就在。”
  我看着他那朵槐花,白白的,小小的,嵌在他乌黑的头发里,像一枚小小的白月光。
  “好看。”
  我说。
  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