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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四月末,我们回了一趟老宅。
  春天来了,老宅的槐树开了花,满树的槐花白灿灿的,像下了一场雪。天井里的水池被雨水灌满了,水很清,能看见底,池底铺着鹅卵石,石头上长了一层绿茸茸的青苔。竹子长得很高很密,把半边天空都遮住了。
  我们推开西厢的门,里面已经空了。木箱都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和地面上的防潮垫。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把那些防潮垫留下的压痕照得很清楚。
  “你小时候,”
  刘逸安站在西厢门口,
  “来过这里。”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的事多了。你满月的时候,你舅舅抱着你在这间屋子里站了很久。他对你说了那句话,然后把你交给你母亲,就走了。”
  我站在西厢的中央,闭上眼睛。阳光落在我的眼皮上,暖洋洋的,一片橙红色。我想象顾长安站在这里,抱着一个满月的婴儿,对他说
  “阿书,舅舅要走了”
  。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低沉的,沙哑的,还是温柔的?他的手是什么样的?修长的,粗糙的,还是微微发抖的?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这个房间里,在这间老宅里,在每一条缝隙、每一块砖瓦里,都有他的痕迹。不是看得见的痕迹,是看不见的——嵌在墙里,嵌在梁柱里,嵌在空气里。
  “他在这里。”
  我说。
  “嗯。”
  刘逸安说,
  “他一直在这里。”
  我们在老宅待了一下午。刘逸安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有些房间他也没有来过,比如东厢——我母亲的房间。我们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面小镜子,镜子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
  “你母亲每天早上坐在这里梳头。”
  刘逸安说。
  “你怎么知道?”
  “周叔说的。他说她每天早上都会在这面镜子前坐很久,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爱美。”
  我拿起那面小镜子,镜面上有一层灰,我用手抹了抹,模模糊糊地看见了自己的脸。眉眼间的样子,和她真的像。周守拙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就愣住了,刘逸安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手指在抖——他们从我脸上,看到了我母亲。
  “她后来不照镜子了。”
  我说。
  “什么时候?”
  “她去了北方以后。我小时候,家里的镜子都对着墙,从来不用。我以为是她不爱照镜子,后来才知道,她是不敢看自己的脸。”
  “为什么?”
  “因为她的脸会让她想起烟城。”
  刘逸安站在书桌前,看着那面模糊的镜子,没有说话。他把镜子翻过来,镜背上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锦灰铺门口,阳光很好,两人都在笑。
  是我母亲和顾长安。
  唯一的一张合影。我母亲把它贴在镜子的背面,每天照镜子的时候,看不见它。但每次把镜子翻过来,就能看见。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说。
  “嗯。”
  “她走的时候把镜子留在这里了。是不想带走,还是忘了?”
  “也许都不是。”
  刘逸安说,
  “也许她是故意留下的。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看到这张照片,看到她和他的脸,看到他们曾经笑过。”
  我把镜子放回书桌上,没有带走。它应该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书桌上,在这束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里。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巷口的槐树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我们站在树下,看着巷子深处。
  “刘逸安。”
  “嗯。”
  “你说我舅舅希望我来吗?”
  “他当然希望你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等了你二十四年。”
  刘逸安看着巷子里的暮色,
  “从你出生那天起,他就在等。他等了你二十四年,等到你不来了,他才走。”
  我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走的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我在柜台前面睡着了。”
  刘逸安的声音很低,
  “他在后间吹笛子,吹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吹的是什么曲子,但那首曲子我后来再也没有吹过。不是忘了,是不敢吹。怕吹了,他就真的走了。”
  “那你现在敢吹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了之后,就敢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竹笛,放在唇边,吹了一首曲子。曲子很长,绵绵的,软软的,像烟城永远下不完的雨。旋律很旧,旧得像是从某个早已消失的年代里飘过来的。我站在槐树下,听着这首曲子,眼眶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
  这曲子我听过。第一次来锦灰铺的那个晚上,他在铺子里吹的,就是这首。无名。他没有告诉过我名字,顾长安也没有。但我知道它叫什么。
  它叫念念。
  不是杜念的念,是思念的念。是顾长安想念了半辈子、从没敢说出口的那个字。
  他吹完了最后一个音,放下竹笛。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黑暗里燃着的两盏灯。
  “走吧。”
  他说,
  “回去。”
  他握住我的手,牵着我走过巷子,走过夹道,走回锦灰铺。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整只手都包在里面,掌心干燥而温暖。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牵我的手。他也没有解释。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了那条窄窄的夹道,走过了那扇褪色的小门,走进了锦灰铺。
  灯亮着。炉火烧着。一切都和离开的时候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从今天起,他牵我的手了。不是偶然碰到,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是认认真真地、大大方方地、握紧了就不松开地牵。
  “刘逸安。”
  “嗯。”
  “以后都这样。”
  “好。”
  他松开我的手,去厨房做饭。我站在柜台前面,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他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散去,我攥了攥拳头,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点温度多留一会儿。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伸手接了一朵。花瓣小小的,白白的,躺在我手心里,像一枚小小的白月光。
  我把那朵槐花夹进笔记本里,和第一朵放在一起。两朵花,并排躺在纸页之间,像两个挨着肩膀的人。
  我合上笔记本,走出柜台,走进厨房。
  他正站在灶台前切菜,听见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饿了?”
  “嗯。”
  “很快就好。”
  “刘逸安。”
  “嗯。”
  “刚才你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
  他的手停了一下。
  “无名。”
  他说。
  “它有名字。”
  “什么名字?”
  “念念。”
  他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他问。
  “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的。你吹那首曲子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不在了,但你每次吹起这首曲子,他就在你身边。”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嗯。”
  他说。
  他转过身,继续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肩背的线条很好看。和第一次在厨房里看见他时一样。但又不一样。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我只是一个来烟城寻找母亲遗愿的过客。现在,我是他牵着走过夹道的人。
  “刘逸安。”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想吃你做的煎饼。”
  “好。”
  窗外又下起了雨。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落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逸安在灶台前忙活,心里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刚刚好——雨声,切菜声,他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曲子。没有名字,但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