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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烟城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不是细细密密地下,而是从天上往下倒。雨点砸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屋顶上敲鼓。风很大,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漫天飞舞,雨丝被风吹成了斜的,打在脸上生疼。
  锦灰铺的门关着,三台电风扇都关了,只有炉火还燃着。入夏之后炉子很少烧了,今天下雨降温,刘逸安又重新生了起来。炉火的红光映在墙上,把整个铺子笼在一层温暖的橘色里。
  “今年的雨真大。”
  我说。
  “嗯。”
  “比我来烟城那天还大。”
  “你来的那天,雨没有今天大。”
  “你记得?”
  “记得。”
  他说,
  “你推开门,浑身湿透了,站在门口,看着我问认不认识你母亲。你的头发在滴水,衬衫贴在身上,裤腿在滴水。你看起来很冷,但你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因为我没有得到允许。”
  “你不需要允许。”
  他说,
  “锦灰铺的门从来不上锁。谁来都可以进来。你推门的时候,门是半掩着的,你只要再推一下,就能进来。”
  “我进来了。”
  “嗯。你进来了。”
  我看着炉火,火苗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刘逸安坐在我对面,手里握着那支竹笛,没有吹。他的脸在火光里明灭不定,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炉火,像烛光。
  “刘逸安。”
  “嗯。”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你终于来了。”
  “你等了我很久?”
  “很久。”
  他说,
  “从你出生那天起,就在等。”
  “那时候你不知道我会不会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杜家的后人。因为你母亲走的时候说过,她会让她的孩子回来。她说了,你师父信了。你师父信了,我就信了。”
  “你就没有怀疑过?”
  他看着炉火,火苗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没有。”
  他说,
  “我师父不会骗我。”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风也停了。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铺在巷子里,厚厚的,像一层绿色的地毯。我从窗户望出去,看见周守拙的馄饨铺关着门,矮凳收在门边,茶杯倒扣在木桌上。遮阳伞没有收,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伞面上积了一洼水,风一吹,水泼下来,哗啦一声。
  “周爷爷的伞没关。”
  我说。
  刘逸安站起来,拿了一把伞,出门去帮周守拙收伞。我站在门口看着,雨丝斜飘过来,落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把伞收好,靠在馄饨铺的门边,又检查了一下门锁,确定锁好了,才走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在滴水,衬衫贴在身上。
  “你不打伞?”
  我问。
  “来不及。”
  他说。
  我拿了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头发,擦脸,擦脖子。擦完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在炉子前面烤火。炉火的红光映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暖。
  “你冻着了?”
  我问。
  “没有。”
  “你嘴唇都紫了。”
  他伸手摸了摸嘴唇。
  “那是有灰。”
  “骗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额头是凉的,但太阳xue是热的。
  “你发烧了。”
  我说。
  “没有。”
  “你每次发烧,太阳xue都热。”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是第一次发烧了。”
  他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炉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但脸上有一层不正常的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
  “去躺下。”
  我说。
  “不用。”
  “刘逸安。”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他走到小房间,脱了湿衣服,换上干的,躺到床上。我把被子给他盖上,从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
  “喝点水。”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抿着,微微向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刘逸安。”
  “嗯。”
  “你生病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
  “嗯。”
  “那现在不用了。现在有我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我知道。”
  他说。
  那天晚上,我守了他一夜。每隔一个小时换一次毛巾,每隔两个小时喂一次水。他的烧不高不低,一直在三十八度左右徘徊。半夜的时候他出了一身汗,把被子都濡湿了。我帮他换了被子,又给他擦了一遍身体。
  “你做什么?”
  他迷迷糊糊地问。
  “帮你擦汗。”
  “别擦了。”
  “不行,不擦会着凉。”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烫,手心全是汗。
  “别擦了。”
  他又说了一遍,
  “你睡吧。”
  “我不困。”
  “你骗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我。炉火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
  “好。”
  我说,
  “我睡。”
  我在他旁边躺下来,盖上被子。他松开我的手腕,把手收回去。我们并排躺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知了又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梓书。”
  他叫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这里。”
  我翻过身,面朝他。他的侧脸在微光里显得很瘦削,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以后都在这里。”
  我说。
  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还是烫的,但手心不像之前那么湿了。他的手指扣着我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你的手心烫。”
  我说。
  “嗯。”
  “比我烫。”
  “嗯。”
  “明天如果还不退烧,就去医院。”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你怕打针?”
  他没有回答。我笑了一下,握紧了他的手。
  “好,不去。但明天得吃药。”
  “嗯。”
  第二天早上,他的烧退了。他自己起的床,自己做的早饭,自己煎的蛋。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和平时一样。
  “你好了?”
  我坐在柜台前面,看着他端粥过来。
  “好了。”
  “你昨天烧到三十八度。”
  “三十八度不算烧。”
  “三十八度五。”
  “也不算。”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把粥碗推到我面前。
  “吃饭。”
  他说。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化了,软软糯糯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和以前一样好喝。和他没有生病时一样好喝。
  “刘逸安。”
  “嗯。”
  “以后生病了,要告诉我。”
  “好。”
  “不许一个人扛着。”
  “好。”
  “不许说‘没事’。”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好。”
  那天上午,我们坐在铺子里,三台电风扇对着吹。他在柜台后面修东西,我坐在矮凳上翻笔记本。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很满,满到整个铺子都装不下。
  知了在窗外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