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窗“窗”的失
悟在塞涅斯的宿舍待到差不多两点就走了——再不走的话他几乎要困得原地躺倒。
塞涅斯的宿舍里只有一张床,换做是之前猫咪形态的时候倒是可以一起睡,但是现在人形的样子再一起睡未免有点奇怪了。
“明天在下要去一趟对策科,悟君有什么想吃的吗?”
五条悟站在职工宿舍门口思索了一下,说:“大叔来决定吧,你做的都很好吃。”
塞涅斯眼底又倾泻出笑意,“好,那明天让安格给你送过去。”
“好哦,辛苦安格啦~”
辛苦的安格没有听到大白猫的感谢,在自己的窝里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塞涅斯需要前往对策科提交这段时间收集的材料,故只能让安格帮忙送便当。
美美睡饱的安格完全习惯了自己外卖小弟的生涯,非常自觉地将自己的脖子往手提袋提手里一塞。
将便当盒稳稳当当挂在胸前,安格圆溜溜的眼珠子注视着将一碗黑色药液一饮而尽的主人,看着主人在自己身上拍了好几个清洁术式。
“那老大,我就先走了哦。”安格拍着翅膀飞到窗台上,回头看了眼整装待发的主人,打了声招呼后振翅飞向高空。
塞涅斯抵达对策科后,将整理好的资料交给等待在办公室中的小野寺。
这些资料都是这几十年来因“窗”的失误造成的咒术师死亡报告,或许是因为总监部并不认为会有人追查这方面的详情,即使是遮掩都显得很敷衍。
小野寺在拿到资料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是越往下看他脸色越来越黑沉。
“这些高层真是尸位素餐,上交的任务报告吹得天花乱坠,结果背地里竟有这么多龌龊!”小野寺眼神噬人,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眼眶。
“塞涅斯先生是怎么发现猫腻的?”
塞涅斯坐在办公椅上,视线落在半空中,看上去正在回想什么。
“总监部大多由保守派咒术师家族与御三家成员构成,底层咒术师完全没有话语权,于是他们要么低头接受总监部极尽所能的压榨,要么被高层打压得再无出头之日。”
小野寺回想起近期被对策科收容的那些自由咒术师,他们无不是拒绝了总监部的招揽后被放逐。
“那些高层不见得会那么简单放人走。”小野寺低声说着。
塞涅斯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眼底没有丝毫笑意:“所以只需要‘窗’下达任务,再给出一个错误的情报,自然有咒灵帮他们解决。”
“人类在排除异己这方面,依旧让在下大开眼界。”
小野寺垂下眼眸,像是要掩盖心底涌起的惊涛骇浪。
不管塞涅斯说出这种话的目的是什么,他只能当作没听见。
塞涅斯轻轻地扫了他一眼,心想这反应也不出所料。
无论这些普通人心中是否会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念头,至少目前他们完全离不开塞涅斯的存在。
即使对方很有可能是个非人类。
小野寺平丘假装没有听到塞涅斯看似随口说的话,继续之前的话题:“有您提供的这些资料,至少对策科问责高层就有了书面材料。”
“问责后呢?”
小野寺:“‘窗’在咒术界的重要性上面都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只要能将这个部门握在对策科手中,对以后收回总监部手中的权力有极大裨益。”
塞涅斯:“要想掌控‘窗’,你们需要花费的力气不小。”
小野寺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就算不是‘窗’花费的力气也不小,以前或许没办法,但是现在既然对策科手里有了筹码就容不得他们拒绝了。”
以前祓除咒灵的权力只能完全掌握在咒术界手中,一旦对策科与其发生冲突,虽然不至于让咒术界完全甩手不干,但是双方的博弈必会使得普通社会陷入混乱中。
现在对策科巴不得总监部甩手不干,将咒术界完全让渡出来。
将手头的资料整理完毕后,小野寺当即出具了完整的关于“重建咒术界情报体系”的提案递交给对策科科长,再由科长递交内务省。
在保证目前的对策科拥有能够与咒术界谈判的筹码后,内务省下达了提案通过的决议,并将通知发往总监部,由总监部与对策科共同协议。
协议地点位于京都,对策科预定了京都市役所顶层的会议室。
会议室中央摆着常见的长桌,窗户上的窗帘并没有拉上,室内的设备看上去有些陈旧,但胜在采光不错,能将与会人员脸上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坐在上首的是对策科的科长,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笑眯眯的,看上去很好相处。
科长左手侧坐着塞涅斯和小野寺,右手侧是总监部代表。
好在考虑到塞涅斯的实际情况,给他准备的座椅比在场左右人的都宽大奢华。
看上去倒显得塞涅斯像是在场所有人中地位最高的一个了。
对策科的科长脸上带着笑,眯起的眼睛中暗藏着精光,不着痕迹地环视一周,将总监部代表黑沉的脸色与小野寺客套的笑意尽收眼底。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塞涅斯的身上。
此时的塞涅斯完全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对面看上去像是要吃了他的代表脸上,而是旁若无人地打毛线。
看上去像是在编织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科长脸上的笑眯眯表情一滞,虽然不是很理解特遣官先生的爱好,但是他还是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决定尊重。
他与塞涅斯并不熟悉,出于某种难以宣之于口的理由,他很少与塞涅斯交流。
反倒是他的副手与塞涅斯的联系更紧密些,最近他还在考虑是否需要将自己的副手调动到特遣官先生的身边,作为特遣官的辅助秘书。
繁杂的思绪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很快调整好状态投入到此次的会议中。
今天可有一场硬仗,总得打起精神来。
没等他开启会前发言,参会的总监部代表团中的一人就开始先发制人:
“没想到特遣官先生的爱好这么特殊,尽喜欢些女人家该做的事情。”
对策科的人对总监部一开口就将炮口对准塞涅斯的举动大为震撼,不由得怀疑难道在总监部的人眼中特遣官先生是什么软柿子吗?
小野寺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塞涅斯,就见特遣官先生那双修长的手指灵动带着竹针在柔软的毛线中穿梭着,看上去完全没有在意对面面色倨傲的代表身上。
有的时候,最好的回应就是没有回应。
当代表打起精神准备面对塞涅斯的发难,结果人家就像完全没听到一样,将他忽视了个彻底。
那位代表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看上去像是变脸戏法。
坐在上首的科长“咳咳”了两声,引回众人的注意力。
今天特遣官先生可不是主角,他是作为人身安全保障出现在这里的。
说到底对策科的决策层都是柔弱的普通人,万一在谈判的过程中总监部的人情绪上头,突然发难,就算是个三级咒术师都能给他们好果子吃。
更不要说这三位代表身后领着好几个脸色冷肃倨傲的术师,看上去等级就低不到哪里去。
强行忽视正在织围巾的特遣官先生,对策科科长将目光落在代表团中明显地位更高的那位身上。
“竹内先生,针对对策科提出的有关重建‘窗’情报体系的相关提议,诸位怎么看?”
竹内恶狠狠地瞪着笑眯眯的对策科科长,怎么看,他用两个眼睛看!
“绝对不可能,‘窗’是属于咒术界的情报部门,这么多年来一直为咒术师们提供情报支撑,如果没有了‘窗’,咒术师们怎么祓除咒灵?”
“对策科将‘窗’取缔也不知是何居心,难道要我上报内务省吗?”
科长依旧好脾气:“哪有这种说法,只不过看‘窗’近年来失误率过高,对术师们的安全保障不足,这才想着提提效率嘛。”
竹内代表面露鄙夷,身边的另一位代表团成员嗤笑:“你们这些普通人懂什么,‘窗’每次勘察咒灵出没地点无不是冒着生命危险,他们本就无自保手段,惊慌之下有所失误在所难免。”
科长不语,只是看了会议桌另一边的小野寺一眼。
小野寺接收到自家科长的暗示,立马跟上节奏:“这么说来,‘窗’以身涉险,为何不配备咒具?”
“即使没有祓除咒灵的职能,但也能够提高性命保障吧。”
那位代表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考虑对方的地位是否配得上在这场会议发言,但看上首的对策科科长毫无反应,他也不能借题发挥。
“咒具?阁下说得倒是简单。”
“要制作出一把咒具耗费的时间精力不知凡几,而低品级的咒具还不如没有,怎么可能给‘窗’配备?”
这话说的直白,揭露了咒术界的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窗”的成员一旦察觉了辖区内有咒力异常的情况,在探查过程中完全没有人身安全保障。
若是遇上三级甚至二级的咒灵还好,一旦遇上一级,几乎没有什么存活的可能。
于是大多数“窗”在确定咒灵等级的时候都是远远看上一眼,根据出现的咒力浓度以及调查得知的咒灵诞生成因来综合判定咒灵等级。
更谨慎些的还会通过多日观察来确定咒灵等级的准确性,尽可能避免咒术师不必要的伤亡。
小野寺下意识瞥了塞涅斯一眼,就见这非人类完全没有将心神放在这场会议上,反倒是对手中那团深蓝色的毛线情有独钟,津津有味地将其编织成一条花色独特的宽大围巾。
小野寺不理解,且大受震撼。
难道对策科与咒术高层的权力博弈还比不上打毛线重要吗?
似乎是察觉到他隐晦的视线,塞涅斯手上竹针穿梭的动作不停,但视线缓缓擡起,对上小野寺难以置信的眼神。
但他也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下一秒视线又回到了手中织完一半的围巾上。
小野寺:“……”
他的大脑中仿佛有十万个问号呼啸而过。
但现在的场景不容许他一个牛马打工人开小差,于是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这场谈判中。
总监部的人看起来并不清楚塞涅斯能够源源不断地为对策科提供各种各样的咒具,毕竟在他们的眼中,每一件咒具的生产过程都非常繁琐,且品级越高的咒具越难以产出。
殊不知塞涅斯生产咒具的方式就是简单粗暴地将咒力灌注到特制的武器中。
被魔力加固的武器能够更好地承受咒力的冲刷,咒具的生产效率直线提升。
总监部代表的话一出,科长立刻做出惊喜的表情,一脸“哎呀这不巧了吗?”的样子说:“塞涅斯先生为对策科准备了一种探测咒具,精准度很高呢,完全可以取代‘窗’的人力消耗。”
此话一出,总监部全体代表一片哗然,如炬的目光瞬间投向从开始以来就一直沉浸式打毛线的塞涅斯身上。
在众多如有实质的视线中,塞涅斯依旧岿然不动地打毛线。
“咳咳,塞涅斯先生。”竹内代表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塞涅斯的注意。
塞涅斯头也不擡,继续控制着竹针在一个个线圈中穿梭,同时开口道:“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谬赞。”
轻描淡写一句话能把人噎个半死,竹内代表想听的可不是这个。
“塞涅斯先生藏得可真深,不声不响弄了个大动静出来。”
塞涅斯在高专任职的时候,高层也曾密切关注过这位特遣官先生。但是看他每天不是跟在五条家那个六眼身后,就是窝在教职工宿舍不出门。
也没听说最近塞涅斯产出过什么咒具,自然而然地高层便不再将精力浪费在他身上。
没想到就是这么个疏忽,让塞涅斯在背后搞出大事来。
竹内代表死死盯着塞涅斯毫无波澜的脸,莫名的,后背冷汗陡起。
如果说塞涅斯能够制作出探测咒灵的咒具,那让普通人看到咒灵的咒具、让普通人祓除咒灵的咒具呢?
对策科现在有底气跟咒术界掰手腕靠的难道就是这个吗?
竹内皱着眉头思索,但还是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天方夜谭。
普通人的能力有多大?光是看到咒灵都会吓得走不动路吧,怎么可能还有精力挥动起武器战斗呢。
竹内将内心涌起的不安强行压下去。
塞涅斯依旧沉迷于打毛线,没有接他的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竹内气闷,只能将炮口对准对策科。
“对于重建‘窗’一事,阁下不必再提。现在这种运行方式持续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出什么问题,何必再多此一举。”
“是吗?没有出过问题吗?”科长轻声说。
竹内代表皱紧眉头,看着科长像是面具一般焊在脸上的笑容,不详的预感再次席卷内心。
对面的小野寺从公文包中掏出厚厚一沓文件,放在会议桌上朝着总监部代表的方向推了过去。
“看看吧,阁下。”科长双手合成塔状撑在下巴,“等看完之后,再说有没有出问题。”
竹内代表不明所以地将那沓文件拿起,一页一页翻看。
越是翻到后面,他的脸色越是苍白,冷汗一滴一滴从他额角渗出,缓缓从脸侧划过下颌。
“我们对比了近二十年‘窗’提交的任务报告,竹内先生,请问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窗’的失误率竟达到了惊人的35.43%呢?”
竹内嗫喏道:“这……”
没等他狡辩,小野寺继续道:“不仅如此,因‘窗’的失误致使咒术师身亡就有十三人,这十三人中有七人是二级咒术师,三人是一级咒术师。”
“竹内先生,这已经不是人力有限的程度了。”小野寺说。
竹内想要反驳,但是白纸黑字呈现出来的事实不可辩驳。
竹内的家族在总监部的地位算不上多高,但是背靠御三家的扶持,也能站稳脚跟,谋求一个不大不小的职位。
所以对总监部内部的龃龉他不说有多了解,至少是知道一二内情的。
近百年来咒灵的实力越来越强,出现的咒术师天赋也越来越高。
但是有不少的术师并非出自御三家甚至咒术家族中,他们对咒术界的归属感并不强。
在高专进学后,也有不少婉拒了高层的招揽,更愿意做一个自由的咒术师。
其中不乏有天赋卓绝,术式让人眼前一亮的咒术师。
未免这些咒术师动摇高层的统治,高层们就像是庄园主一般,定期地清理一批拒绝进入自己花园的鲜花。
只需要一个看似没有什么问题的任务。
这些任务从表面上看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就算是当事人死而复生再看这些任务情报,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竹内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对策科竟能找到这么多这么确凿的证据。
像是被本能牵引着,竹内僵硬地擡起头,看向从始至终事不关己的塞涅斯。
“好了,竹内先生,这些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科长笑眯眯地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再去追究也无济于事。”
“不过既然‘窗’现在有了大问题,我们自然要改进,以免惊动内务省的议员大人们,您说是不是?”
竹内代表眦目欲裂,这不就是赤裸裸地威胁?!
“这确实是‘窗’的问题,我们会加以改进,但是完全取缔整个情报部门,恕在下难以答应。”
竹内只能接受威胁,无论咒术界再怎么特殊,归根结底不可能真正与政府掰手腕。
上面已经明确表示出整改的意向,现在他在这当出头椽子,到时候别说是内务省,单是总监部就饶不了他。
但也不可能完全按照对策科的说法来做,毕竟高层们还需要“窗”为自己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无论如何不可能将其完全交到对策科手中。
对策科的态度也相当坚决,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战,寸步不让地争论着。
会议室的钟分针已经四次走过同一个刻度,塞涅斯终于完成了手头围巾的编织。
他收完最后一针,将手中的细竹针搁在会议桌上,然后从几乎不离身的编织袋中掏出一团白色兔毛毛线和一根毛线针。
在充斥整个会议室的怒喝、争论、敲桌砸杯子的声响中,他一针一针地在围巾尾巴上绣上了一朵毛绒绒的、栩栩如生的白色蒲公英。
看上去像悟君的头发。
塞涅斯满意地眯起眼,用手头的针刮了刮那朵蒲公英立起来的绒毛,然后将所有的工具都收纳到编织袋中。
他将大功告成的围巾整齐地叠起来,搭在小臂上,然后站起身来。
几乎是他站起身的瞬间,原本像是早市般嘈杂的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或隐晦或直白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此时塞涅斯突如其来的动作是对总监部的警告,就连对策科的参会人员也是如此。
小野寺怔了一下,连忙低声劝道:“塞涅斯先生请放心,总监部翻不出什么风浪,不用您出手。”
塞涅斯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风衣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擡首对着会议室内所有人说道:
“对策科派遣人手重建‘窗’,将原有‘窗’人员编入新部门,借助人力与咒力探测仪器综合判定咒灵等级,并针对判定失误涉事人员采取惩戒措施。”
“以上,谁赞成,谁反对。”
作者有话说:
菜咕:本来塞涅斯先生只是一个安全保险,奈何双方扯皮扯太久了,再不回去就赶不上给小悟做饭吃了,于是直接出口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