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独处
阮榆沿着矿脉一路看过去,脚步时快时慢,遇到感兴趣的就停下来,凑近了用手电筒照着看,有时候还会掏出手机拍几张照片。祈渊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偶尔在她停下来端详某块原料的时候,开口说一两句。
“这块是上个月刚出的,冰种飘花。”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
阮榆蹲下来看了看,那块料子的底色清透如水,里面飘着一缕缕淡淡的蓝绿色花纹,像水墨在宣纸上晕开。她点点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下一处开采点时,几个工人正在整理新挖出来的原石,看见祈渊过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祈生”。祈渊微微颔首,用粤语和他们说了几句,语速不快,但阮榆只能听懂零星几个词。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指着地上的一块料子,对祈渊说了一长串,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祈渊听完,转头看向阮榆:“他说这块芙蓉种是他今年开出来的最好的一块,颜色匀,底子也干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你一看就是懂行的,刚才蹲下来看料子的姿势跟那些来进货的老师傅一样。”
阮榆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冲那位工人点了点头:“谢谢。”工人听不懂普通话,但看她的表情和手势,知道是在道谢,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连连摆手。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祈渊像一本人形翻译机,那些工人口音浓重的粤语、那些关于矿石产地和开采时间的专业问题,经他一转述,全都变成了阮榆能听懂的普通话。他的翻译简洁而准确,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有时候甚至比工人们自己说的还要清楚。
阮榆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毕竟身后跟着的是祈氏的总裁,不是她的私人助理。但祈渊的态度太过自然,语气太过平淡,好像帮人翻译这件事他每天都在做一样,久而久之,阮榆也就没那么拘谨了。
她看上了一块紫罗兰色的原料,不大,但颜色浓郁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放下了——不是不喜欢,而是觉得这么浓的颜色,以她目前的工艺水平,驾驭不了。好东西拿回去做坏了,那是糟蹋东西。
祈渊看着她把那块紫罗兰放回去,没说什么。
她又在另一处发现了一块带着天然花纹的玛瑙,纹路像山间的云雾,层层叠叠的。这块她毫不犹豫地收了,让工人帮她包好。工人用粤语问了一句什么,祈渊在旁边淡淡地说:“这块玛瑙不算贵,但花纹难得,市面上少见。”
阮榆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等她终于心满意足地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那么大个哥哥,去哪儿了?
从下车到现在,她满脑子都是矿石、水晶、玛瑙、翡翠,完全没注意阮萧去了哪里。她回头看了看来路,又往前看了看,山道蜿蜒,灯光闪烁,到处都不见阮萧的影子。
阮榆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居然和祈渊就这么单独相处了好几个小时?
从山腰到山顶,从这块矿脉到那条矿脉,一路上都是他在帮她翻译、解释、传话。她看得太投入,完全没觉得时间在走,现在回过神来,心里忽然有点微妙的感觉。
“祈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祈渊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微微低头看着她。
“我哥哥呢?”阮榆问。
祈渊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山道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深沉而平稳:“阮先生刚才在和老板讨论市场问题,在前面。要去找他吗?”
阮榆点了点头:“谢谢。”
她顺着祈渊指的方向往前走,走了大约百来步,绕过一处转角,终于看见了阮萧。他正站在一个开采平台边上,和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话。两人用的都是粤语,语速不快,表情都很认真。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笔记本,时不时低头记几笔。
阮萧先看见了她。他停下话头,对那个中年男人说了句什么,对方回头看了阮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年轻人走开了。
阮萧转过身,看着自家妹妹,上下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拎着的袋子上——里面装着那块玛瑙和另外两块她后来挑中的小料。
“好了?”他问。
阮榆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三分撒娇四分理所当然:“嗯。你说陪我来的,结果自己躲在这里。”
阮萧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擡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阮大小姐原不原谅啊?”
阮榆被他揉得脑袋一晃一晃的,嘴上说着“哎呀头发乱了”,但没躲开。她仰起脸,下巴微微擡起,傲娇地哼了一声:“好吧。”
说完她自己就笑了,眉眼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
阮萧看着她那副样子,也笑了。
祈渊站在不远处的山道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脚步停住了。
灯光从山顶照下来,把阮榆的脸映得明亮而柔和。她笑着,眉眼弯弯的,和刚才那个清冷疏离、用“阮家”两个字划清界限的阮家千金判若两人。现在的她,是放松的,是真实的,是会撒娇会哼唧会跟哥哥讨价还价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该有的样子。
祈渊看着她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浅尝辄止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从眼底泛上来的笑意。很淡,但很真。
阮榆笑够了,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转过头,对上了祈渊的视线。
他站在灯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阮榆莫名觉得他在笑。
她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然后,她的大脑开始疯狂回放刚才的画面——她站在阮萧面前,撇着嘴说“你说陪我来的结果自己躲在这里”,然后阮萧揉她的头,她没躲,她还仰着脸说“好吧”,她还笑了,笑得像个三岁小孩,完全没有一点成熟女性的稳重和矜持。
阮榆的脸“唰”地红了。
好丢人。
她的形象啊。
那个清冷的、疏离的、不咸不淡的阮家千金的形象啊。
全毁了。
阮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但耳朵出卖了她——那两只小巧的耳廓已经红得像要滴血了。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哥,我们回去吧。”
阮萧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的祈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行,”他说,“走吧。”朝祈渊颔首,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