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说清楚
接下来几天,阮榆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每天早上七点到工作室,晚上十一点才走,中间除了喝水几乎不停。设计图画了一张又一张,不满意就揉了重画,再不满意再揉,纸篓满了一次又一次。苏韵来上班,看到纸篓里那些揉成团的稿子,捡起一张展开看了看,线条流畅,构图完整,放在平时已经是能定稿的水平。她看了阮榆一眼,阮榆低着头在画新的一张,没有说话,苏韵把那张稿子放回纸篓里,也没有说话。
林颜给她带饭,她放在桌上忘了吃,凉了,林颜拿去热,热了她又忘了吃,又凉了。林颜第三次把那碗饭从微波炉里端出来的时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阮榆伏在桌上画图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把饭放在桌角,贴了一张便利贴:“记得吃。”晚上她收拾桌子的时候,那碗饭还放在那里,便利贴还贴在碗沿上,饭一口没动。
祈渊依旧每天打电话给阮榆。电话响的时候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她看着手机震动着,屏幕亮着,他的备注名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萤火虫。她把手机关了静音,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被桌面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消息她倒是回,但回得很慢,字数很少。“今天怎么样?”“还好。”“吃饭了吗?”“吃了。”“晚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费了很大的力气,搬到她面前,她看了一会儿,又搬回去。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未婚妻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说你白月光的事是真的吗?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这些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很多遍,像被反复加热的汤,滚到后来汤都干了,只剩下锅底一层焦黑的痕迹。她说不出口,不是不敢,是怕听到答案。万一他说“是,我确实有个白月光”,她怎么办?万一他说“婚约是真的”,她怎么办?万一他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喜欢的是你”,她信吗?
她不知道。
这天傍晚,阮榆从工作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路灯就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门口,看着街道对面的那排店铺,奶茶店、花店、便利店,灯都亮着,有人在门口等奶茶,有人在花店里挑花,有人在便利店门口抽烟。她每天从这里经过,每天看到这些,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说不出来的闷,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看着屏幕上的“阿渊”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几秒,还是按了拒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手有点抖。她告诉自己,她需要时间,时间会让她想清楚,她要想清楚再跟他谈。但她不知道要想清楚什么,也不知道要想多久。婚约的事是真的吗?他为什么不告诉她?白月光的事是真的吗?他是不是因为白月光才不告诉她婚约的事?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转了太多遍,转到后来连问题本身都变得模糊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路口走。
走出去几步,她停下来了。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大衣,没有打伞——天上没有雨,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雨淋过。大衣的领口竖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半眉骨。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很多天没有睡好。他站在那里看着阮榆,不知道站了多久,大衣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路边的人来来往往,从他身边经过,有人侧目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过。他没有动,像一棵种在人群里的树。
祈渊看着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嘴唇动了一下,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木木。”
阮榆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有意识的,是身体先于脑子动的手脚,像被烫了一下,本能地缩回去。
祈渊看着她那半步后退,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留住她,不会弄疼她。他的声音更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丝和疲惫。
“木木,听我说好不好?”
阮榆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他的皮鞋和自己的帆布鞋。他的鞋尖几乎碰到她的鞋尖,她甚至能看清他鞋面上那层薄薄的灰尘——他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也许是从公司走过来的,也许是从她家走过来的,也许在桥上站了很久。她的鼻子酸了,眼眶热了。他就在她面前,手握着她的手腕,他一句话就能让她放下所有防备。但她不想这样,不想一见到他就什么都忘了,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心就软了。她想过很多遍,她要跟他谈,要把婚约的事问清楚,要把白月光的事问清楚。她要保持清醒。
她不躲了,擡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她的影子,比平时憔悴了很多,没有休息好,还有一点她没有见过的、像是害怕的东西。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港城到s市,从云岩酒店到阮家客厅,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阿渊,你先松开我,我们好好谈。”
祈渊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在忍。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觉得她一见到他就会心软,她想把该说的话说完。他松开她的手腕,垂下手。指尖从她手腕的皮肤上滑过去,他收紧了手指,像是想把那种温度留住,但他留不住。
阮榆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于曼前几天来找我了。”她看着他的脸,看到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说你和她有过婚约。她还说你有个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