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对不起
从那个院子出来的时候，夜风比来时更凉了。姜慕走在前头，步子很快，浅蓝色的卫衣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像是身后跟了什么不想看到的东西。姜野走在后面，蓝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没有整理，插在裤袋里的手攥成了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从三步变成五步，从五步变成十步。
“姜慕。”他喊了一声。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反而更快了。姜野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起来，快走几步追上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你跑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很，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姜慕被他拽得转过来，路灯的光落在那张年轻的、干净的、今晚化了一点淡妆的脸上——眉毛画得很淡，腮红打得很薄，嘴唇上那层豆沙色的口红蹭掉了一点。她看着姜野，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
“我没跑。”她说。
“没跑你走那么快？”
“我想早点回去。”
“回哪儿？”
“……学校。”
姜野看着她躲闪的目光，看着她咬着嘴唇忍眼泪的样子，看着她手腕上被他握出红印的皮肤。他松开手，看着她手腕上那圈红印，沉默了片刻。“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不是质问，不是责怪，是一种更像是确认的、小心翼翼的问法。
姜慕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去擦，擦了一下，又涌出来，擦了两下越擦越多。她干脆不擦了，擡起头看着他，泪眼模糊的，脸上的妆被泪水冲开，睫毛膏有点晕了，在下眼睑留下一小片灰色的痕迹。
“那你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在抖，“你一年回来几次？你打过几个电话？你发过几条消息？你——”
“姜慕。”姜野打断了她，声音沉了一度。
姜慕吸了吸鼻子，但没有停，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问我想不想看到你？我想啊。我想看到你，可我每次看到你你都在躲我。你回来待两天就走，你跟我说话从来不超过十句，你连看我都不看一眼。”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抖。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
姜野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揩去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很轻很慢，指腹沾上了她睫毛膏的黑和泪水的咸。他的手没有收回来，捧着她的脸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姜慕愣住了。没有动，没有推开他，没有闭上眼睛，瞳孔震了一下，能看清他闭着眼睛的睫毛。他的嘴唇很凉，带着夜风的温度，贴在她的唇上很轻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他退开一点，但没有完全离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地拂在她脸上。姜慕的眼泪又开始流了，无声地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流到他捧着她脸颊的手指上，温热的。
“哥……”她的声音很小，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姜野睁开眼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哭红了的、湿漉漉的、倒映着他的影子的眼睛，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不像平时。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对不起。”
姜慕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很紧，指节泛白。她的眼泪蹭在他的外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我原谅你了，就是攥着他的衣服，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擡头。
姜野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按着。下巴抵在她发顶，眼睛睁着，目光落在远处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以后不会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不会躲了。”
姜慕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夜风吹过来，把梧桐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裹在暖橘色的光圈里，周围的夜色很浓很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