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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于家
  于德海来的时候,港城在下雨。
  整个东区仓库区笼罩在水雾里,远处的集装箱堆场像一个个巨大的灰色方块,边缘被雨水模糊了。秦幕撑着伞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雨幕里开过来,车速不快,在积水的地面上碾出两道浅浅的水痕。
  车子在仓库门口停下来。于德海从后座下来,没有带伞,雨水落在他深灰色的西装上,肩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五十多岁,身形偏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一个体面的商人。但秦幕注意到他攥着公文包的手指指节泛白——他在紧张。
  “于总,这边请。”秦幕侧身让开一条路,语气客气但不算恭敬。
  于德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仓库。铁门在身后关上,雨声被隔绝在外面,仓库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灯光冷白,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于德海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空旷的水泥地面,生锈的钢架结构,角落里堆着几只没来得及处理的木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他不常来这种地方,甚至不知道港城还有这种地方。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几个人身上——穿着黑色作战服,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像几根钉在地上的铁桩。他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祈渊坐在仓库中央唯一一把椅子上。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擡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于德海站在他面前,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
  “祈少。”他喊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要哑。
  祈渊翻过一页,擡起头。于德海看到那双眼睛,那双他只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和港城商圈的口口相传里听说过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不冷不热的,像是看一个不太重要的账目。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攥着公文包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于总坐。”祈渊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办公室里接待一个普通的商业伙伴。秦幕从旁边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于德海身后。他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祈渊,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按在上面。
  祈渊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在旁边的木箱上。“于总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请你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句“于总最近生意怎么样”。不是来谈合作的,是来算账的。于德海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接到秦幕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电话里的那个人说“祈少想跟您聊聊祈建邦的事”,他的血就凉了半截。祈建邦,祈渊的三叔,和于家合作了好几年。所谓“合作”,不过是于家出钱,祈建邦出祈家的资源,一起做些不便放到台面上的事。于德海以为这些事藏得很好——资金走海外账户,联系人用中间人,通话记录定期删除。但此刻他坐在这把冰冷的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祈渊面前,没有藏得住的东西。
  “于总的珠宝生意做得不小。”祈渊开口,语气依然很平,像在聊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港城、s市、东南亚,都有布局。听说最近还在跟缅甸那边谈矿源。”于德海没说话,他等着。“矿源的事,用的是祈家的人脉。”祈渊顿了一下,“银行那笔八千万的贷款,用的是祈氏的信用背书。经办人是我三叔的助理,佣金走的是海外账户,分三笔转的,每笔不超过五百万,刚好不需要上报。”
  祈渊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和在董事会上汇报季报时一模一样,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像手里有一本账,一页一页地翻开,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不需要多说什么。
  于德海的手指从公文包上滑下来。“祈少,这些事……”他顿了一下,“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令叔父愿意跟于家合作,我自然——”
  “正常的商业合作。”祈渊重复了这几个字。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没有任何笑意。“于总,设计赛的事,也是正常的商业合作?让令嫒抄我女朋友的设计图,在评委那边打好招呼,事成之后祈建邦那边再帮你批一笔贷款——这也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他的语气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于德海面前的空气里。
  于德海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从进门就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从脸上一直青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祈渊的目光又合上了。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港城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面前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了他年轻时见过的那种人——那种不是你用钱就能摆平的,不是你用关系就能打点的,不是你说几句好话就能糊弄过去的人。
  “设计赛的事,”祈渊从木箱上拿起那份文件,翻开其中一页,转过来对着于德海,“令嫒的参赛作品《初雪》的初稿时间是什么时候?今年三月。阮榆的银杏叶系列初稿是去年十二月。谁抄谁的,需要我请专业鉴定机构出报告吗?”
  于德海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些。于曼跟他说的是“那个阮家的丫头抄我的,我有证据”,他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信了,因为祈建邦那边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只要阮榆退出比赛,只要阮家的丫头名声扫地,祈建邦就能帮他拿下缅甸那个矿源。他权衡过——阮家在s市是豪门,但在港城不如祈家。得罪阮家,换取在港城站稳脚跟的机会。他算了一笔很精明的账,但他没算到祈渊会为了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动真格的。
  祈渊把那份文件递给他。于德海接过那沓纸,手在抖。他没看下去,不用看,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于家这几年的每一笔账、每一个漏洞、每一次见不得光的交易,全在里面。
  “于总,我这个人很简单。”祈渊站起来,从于德海面前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你动我的人,我动你全家。公平吗?”语气依然不重,很平,很稳。于德海的公文包从膝盖上滑下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有捡,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祈渊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半开的铁门后面。雨声从外面涌进来,沙沙的,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什么。
  秦幕走过来捡起那份文件拍了拍灰,放到于德海手里。“于总,请回吧。”他的语气依然客气,但于德海看到他身后那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拿着公文包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撑着伞走进雨里。车子发动,驶出仓库区,积水在轮胎下溅起高高的水花。后视镜里那扇铁门正在缓缓关闭,把里面的冷白色灯光一点一点地收进去。
  仓库里,祈渊站在那扇半开的铁门旁边,看着于德海的车消失在雨幕里。秦幕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老大,于曼那边——”
  “让她自己发声明,承认抄袭。明天中午之前。”
  “如果于家不配合呢?”
  “那就把材料发给警方。”祈渊顿了一下,“于德海不会不配合。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设计赛的事,他不知情。”
  秦幕点了点头,撑开伞递给他。祈渊接过伞,没有撑,走进雨里,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秦幕跟在他身后把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在雨幕里像一朵移动的云。远处港城的天际线灰蒙蒙的,高楼在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雨水吹成斜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秦幕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祈渊,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摩挲着。
  秦幕收回目光,把车开得很稳。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