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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眼泪
  阮榆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意识像沉在水底,偶尔浮上来一点,听到模糊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脚步声,有输液管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的,很慢,像在数时间。
  然后又沉下去了。再浮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
  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腕圈在掌心里,拇指正好压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一下一下的,像在确认她还活着。
  她认得这只手。她想睁开眼,眼皮很沉,像灌了铅。
  试了好几次,睫毛终于颤了颤,眼前的世界从模糊慢慢变清晰——白花花的天花板,日光灯管亮着,光线有点刺眼。
  她偏过头,祈渊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
  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有点乱,像是赶路时被风吹乱的,又像是用手指抓了很多遍。
  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侧脸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眼底的青黑很重很重。
  阮榆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阿渊……”声音很小,哑得几乎听不清。
  祈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擡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很厉害,眼白上全是血丝。
  那张从来都是冷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阮榆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怕。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祈渊看着她的笑,眼眶里的红又深了一层。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
  掌心贴着他的额头,他的皮肤很凉,额头抵着她掌根的位置,睫毛扫过她的指缝。
  然后她感觉到了——温热的、湿润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掌心,顺着手腕往下淌。他在哭。
  阮榆愣住了。
  祈渊在哭,那个在港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那个在董事会上把一群老狐貍堵得说不出话的祈家家主,此刻坐在医院病床边的椅子上,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肩膀微微抖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无声地落在她掌心,烫的,像被火灼了一下。
  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港城到s市,从云岩酒店到阮家客厅,从陌生到熟悉到现在,从来没见过他掉一滴眼泪。
  她见过他冷着脸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见过他在谈判桌上不动声色地逼对手让步,见过他被她家人刁难时依然把腰背挺得很直。她没见过他哭。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贴着他的额头,一下一下地抚着。“阿渊,我没事。”
  她的声音还哑着,但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祈渊没有说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温岚站在门口看到里面的场景,把门轻轻掩上了。
  走廊里阮晋靠墙站着,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温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臂。“让她休息。”
  阮晋没有说话,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过了一会儿,祈渊从病房里出来了。他的眼眶还红着,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他走到温岚和阮晋面前,站定。
  “伯父,伯母,对不起。是我的错。”他的声音不大,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带着砂纸磨过粗粝的质感。他没有解释,没有找借口,没有说“我没想到”。他认了。
  温岚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腰背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叹了口气。“小渊,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阮晋没有说话,看了祈渊一眼,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声响很重,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脚步声消失在门后。
  祈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温岚看着他,“小渊,他气的是——”她没有说完,又叹了口气,“算了,你先进去陪木木吧。”
  阮榆醒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手上的留置针还在,管子连着床头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她盯着那根管子看了几秒,祈渊推门进来了。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还在发凉,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复上去,掌根贴着他的掌心,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
  “医生怎么说?”阮榆的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祈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亮亮的、写满了好奇的、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的眼睛。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怀孕了。”
  阮榆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被子盖到胸口,什么也看不出来。
  又擡起头看着祈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她找不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她把目光移回自己的肚子,盯了好一会儿。“什么时候的事?”声音有点飘。
  祈渊看着她那副还处在状况外的表情,把她不输液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一个多月了。”
  阮榆想了想,一个多月前——是港城。是那晚的月光、落地窗、海面上星星点点的船灯,是他用粤语在她耳边喊“老婆”的夜晚。她脸红了一下,很快又白了回来。
  门被推开了。阮晋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很沉,眉头皱着,嘴角抿着。温岚跟在后面,看了阮晋一眼又看了祈渊一眼。
  阮榆看着阮晋的表情,把祈渊的手握紧了一点。阮晋走到床边,看着阮榆苍白的脸和手背上的留置针,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跟我出来。”他看着祈渊,声音不大,语气里的分量很重。
  温岚拦了一下,“老阮——”阮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你别管”的意思,也有“我有分寸”的意思。
  温岚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看了祈渊一眼,收回了手。
  走廊里的灯很白很亮。阮晋站在窗边,祈渊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安静的走廊里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阮晋转过身,一拳砸在祈渊胸口。不是脸上,是胸口,闷闷的一声响,像捶在一堵墙上。
  祈渊没有躲,纹丝不动地挨了这一下。
  温岚从病房出来拉住阮晋的手臂,“老阮!”阮晋甩了一下没甩开,看着祈渊,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气的。
  他的女儿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手上扎着针,她从小到大连感冒都很少得,他连她发烧都能急得整晚睡不着。现在她怀孕了,他才刚知道。
  “你——我女儿才二十二。”阮晋的声音在发抖。
  祈渊看着他,没有躲闪。“伯父,我会娶她。”
  阮晋看着他那双没有躲闪的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温岚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走廊里安静了许久,阮晋甩开温岚的手,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走楼梯,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合上。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阮晋走了之后,走廊里更安静了。温岚看着祈渊,眼眶红着,嘴角弯着。“小渊,他也是一时接受不了。给他点时间。”
  祈渊点了点头,“我知道,伯母。我的错”温岚看着他那副把所有话都咽下去、把所有情绪都吞进去的样子,叹了口气,转身回了病房。
  祈渊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的白光照着他的脸,没有表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她掌心的温度。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