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该
其实打完那一拳他就后悔了。不是后悔打,是后悔打在胸口而不是脸上。打在胸口算什么,隔着衬衫、隔着皮肉、隔着肋骨,能有多疼?
他女儿躺在里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白得跟纸一样。他女婿——他还不想叫这个人女婿——站在走廊中间,挨了一拳,一声没吭,动都没动,连表情都没变。
这种不吭声、不动弹、不变脸的样子,让他更生气了。
温岚从病房出来的时候。祈渊已经进去了,大概是被她推进去的。
她看着阮晋靠在墙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皮鞋前面那截地板上有一小滩水渍,是从卫生间门口一直漫过来的,保洁阿姨刚拖完地还没来得及擦干。
他的鞋尖踩在那滩水渍边缘,纹丝不动。
温岚走过去,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你打他干嘛?”声音不大,语气里也没有责怪,更像是在问一件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阮晋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温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你爸也打了你一拳。记得吗?”
阮晋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怎么不记得,打在脸上,眼眶青了一个星期,上班戴墨镜,被同事笑了大半年。
他低着头说“活该”,那时候是真觉得活该。阮晋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护士站电话铃声,很短促,响了两声就被人接起来了,听不清在说什么。温岚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阮晋的手臂。
“行了,回吧。站这儿也没用。”阮晋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隔音太好,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电梯来了,门开了,阮晋走进去,按了一楼。温岚站在电梯外面看着他,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阮晋忽然伸手挡住了门。
“你说,”他看着温岚,“我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浑?”
温岚愣了一下,笑了。电梯门合上了,数字从十四跳到十三,从十三跳到十二。
病房里,祈渊坐在床边,正给阮榆削苹果。
阮榆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的手——那么大那么有力的手指捏着一个小小的水果刀,削下来的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中间没断,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阮榆没有看苹果,也没有看皮。看着他的脸。
“我妈走了?”阮榆接过去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嗯。”
“我爸呢?”
“回去了。”
阮榆嚼着苹果,看了看病房的门,又看了看祈渊的脸。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她注意到他削苹果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打你了?”她低头看着他的胸口,衬衫领口下面,他刚才挨了一拳的位置。
祈渊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削。“没有。”
“骗人。”阮榆看着他的眼睛,眼眶有点红,伸手摸了摸他的胸口,“疼不疼?”祈渊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该。”他顿了顿。
阮榆看着他,眼泪啪嗒掉下来。
从醒来那一刻起,知道怀孕的那一刻起,她没有哭。
阮晋那一拳,她妈妈红着眼眶劝爸爸,她爸爸说不该跟她。她都没有哭。从祈渊说“该”的时候,她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阮晋打在祈渊胸口的那一拳,隔着那么远,她没听到声音。
但她知道她爸用了多大的力气,他打人从来只打脸,脾气上来谁都不管。他说他自己当年也是这样,他说他活该。
她忽然觉得她爸和祈渊很像,都是那种把错揽到自己身上、什么都不解释的人。
祈渊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啪嗒啪嗒往下掉的眼泪,把苹果和水果刀放到床头柜上,手指从她的眼角滑过去,揩掉一颗泪,又一颗。她哭得更凶了。
他没有再擦,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拍得很慢很轻。
“哭什么,又不疼。”
阮榆把脸埋在他胸口,“你骗人,我爸打人可疼了。小时候我犯错,他打手心,疼好几天。”
祈渊的手继续拍着,嘴角弯起来。“那不是打了你,是打了我。”
阮榆从他胸口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现在你是我的人,他打你就是打我。”祈渊看着她那副又哭又凶的样子,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嗯,你的人了。”
阮榆靠回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的眼泪慢慢干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从十四楼看下去,那些光小小的、橘黄色的,像一颗一颗被谁随手撒在地上的碎金子。阮榆靠在祈渊怀里,手指绕着他衬衫的纽扣,一圈一圈地转着。
“阿渊。”
“嗯。”
“你怕不怕?”
祈渊的手指停了一下,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怕。”阮榆擡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沉。怕她晕倒的时候没人在,怕她出事的时候来不及,怕她疼。
更怕——他和她都有过不好的经历,他怕自己当了爸爸,会不会也像他父亲那样,缺席太多,沉默太多,什么都没做就错过了。他看着阮榆的脸,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尖还红着,那句话没有说出口。
阮榆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也怕。但是有你”
祈渊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